“母亲。”
谢灵桉在梦中恍惚见到了熟悉的身影。
女人衣衫朴素,发髻随性,鞋子上总是沾着泥巴,袖子也毫无礼仪地撸起,双手伸进土壤之中,皱着眉似乎在喃喃自语。
旁边不断有人劝告着她,“侯夫人,您不该做这等粗活,这不合乎身份。”
也有人讥笑,“果然是贱商之行,微末之辈,做事就是这般小家子气,跟花农抢活儿,她也想得出来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说这话的人被角落里冲出来一名丫鬟打了脸。
丫鬟五大三粗的,虎视眈眈望向那些说闲话的人。
满院子寂静,女人站起身,脸上犹自带着笑意,她道:“嘴贱是不是?嘴巴不要,我帮你们撕烂。”
后来就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,就连那些背地里想跟谢灵桉挑拨关系的人,也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他身边只剩下一些目光清正,少言寡语之人。
有人曾对谢灵桉告状,“薛氏跋扈,定然是要捧杀您。这侯府将来是您的,她这是越俎代庖,不若告知侯爷,就说是她虐待……”
“闭嘴!”六岁的谢灵桉板着脸,他知道,薛氏,他的继母对他不仅没有坏心,还有毫无缘由的怜悯与疼惜。
她总是说“这个时代的小学生要学的东西太多了,学业压力好大”,或者“这孩子放在现代也是童星出道的级别”,很多奇怪的话。
她看他的时候,瞳眸总是带着新奇,不知道哪儿来的慈悲,仿佛他只是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小孩子,不是她的继子,也不是她将来孩子的对手,更不是……
谢灵桉的肩膀很疼,一双带着茧子的手在他的额头擦拭,不是嬷嬷,也不是大夫,是……
“母亲。”
女人无奈叹气,“母亲在这里,喊得我耳朵要起茧子了。”
谢灵桉的母亲在生他时就难产去世了,他常常看着那瞧不出五官的画像,想象着府中老人所说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。
他认定世上的妇人就该那般,对待丈夫恭恭敬敬,对待子女关怀备至。
虽然他从未拥有,但不妨碍谢灵桉打小就这么认为,在老嬷嬷念叨着说“已逝的侯夫人”性情淑均,对待每个下人都和和气气的,就算有人犯了点错误,也不会苛责时,他是无比骄傲的。
这种骄傲,在他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急病,猝然瓦解。
侯爷,也就是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,总是身穿戎装与士兵们打成一片,率领军队威风凛凛的男人,只是看了他一眼,便将他交给了府上的管事照料,他要出一趟远门,儿子高热都要死了,他走得依旧那么潇洒。
谢灵桉在蚕丝织成的柔软的被窝中,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丝线缠绕的虫子,不断地挣扎,却始终挣脱不开束缚,猛然睁开眼,才发觉是屋内的炭火烧得太旺,而窗户却紧闭着,整个房间里萦绕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他嘶哑冒烟的嗓子叫不起呼呼大睡的仆从,直到奶嬷嬷不放心,起夜查看他的病情,这才发觉小小的孩童脸色潮红,呼吸微弱,请来大夫为他诊治救回一条命。
此后,这样的疏忽接连不断。
谢灵桉五岁的时候已经开蒙,父亲虽不和他多亲近,却认为身为嫡子的他不能丢侯府的脸面,那些世家大族要学的,他也同样要学会。
这日夫子教他,“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