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知霖被两名差役架着,拖出了刑部大堂。
紧接着,外头便响起了行刑的声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记脊杖落下,都是一声沉闷的钝响。然而自始至终,那门外竟不曾传出一道惨叫。
不是因为不疼。
而是那个人,连喊疼的力气都不愿再花了。
又或者,他正咬着牙,将每一声惨呼都生生吞回了肚里,因为方才有个人告诉他,你必须活着。
堂内的众人,面色各异。
方才江烨那番话,表面上是说给杨知霖听的,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宦海沉浮的老手?
字字句句,听在不同人的耳中,便有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这位驸马爷,是要重审杨元案!
梁鼎泰的一张面皮,此刻已黑如铁炭。
他是三年前弹劾杨元的第一人,倘若杨元案翻了,那这功劳簿便是催命符。
若查出来那是一桩冤案,你梁鼎泰当初的弹劾是据实直谏,还是蓄意构陷?
而刑部三位主官的神色,更是一幅绝妙的众生相。
谢庭岳面露难色,双眉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三年前审理杨元案的虽非他本人经手,可那毕竟是刑部的案子,杨元若真是含冤,那刑部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。
后世的话本戏文里,“刑部冤案”四个字一写,他谢庭岳的名字便要被钉在上头,任凭千秋万代的看客指指点点,再也摘不下来。
盛镇倒是一脸轻松,这桩旧案与他八竿子打不着。
唯有张珣的面色,比梁鼎泰还要难看三分。
莫说翻案,便是重新审理的风声一旦传出去,他这个刑部左侍郎的官声便要碎成齑粉。
张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旁一扫,恰与梁鼎泰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。
二人微微颔首,那默契仿佛两柄暗中递过去的刀,不必言语,彼此已然心知肚明。
这案子,绝不能重审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一名差役快步入堂,抱拳禀道:“回大人,三十大板已毕。”
谢庭岳沉声问:“人可还活着?”
倘若杨知霖就此咽了气,那便是一了百了——旧事便永远是旧事,再无人能在这潭死水里翻出浪花来。
对在场的某些人而言,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。
那差役迟疑了一瞬,答道:“已然……昏死过去了。尚未断气。”
“尚未断气”四个字,说得颇为微妙。
言下之意,便是离断气也不远了。
江烨心中猛地一沉,起身便往堂外疾步而去。
他一面走,一面厉声吩咐身后的几名差役,将杨知霖抬上担架,即刻随他离开刑部。
醉花阴一案至此尘埃落定,堂上既已无戏可看,众官员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。有的低声议论,有的缄默不语,各怀心事,鱼贯而出。
刑部大门外,日光惨白如纸。
江烨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杨知霖,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整个后背,已被打得血肉模糊、皮开肉绽,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森森白肉,鲜血将身下的粗布浸透了大半,触目惊心至极。
偶尔伤口翕张之际,甚至能隐约窥见底下那一截截嶙峋的白骨,瘆人得紧。
一息尚存。
但也仅仅是一息而已。
这等伤势,寻常大夫见了恐怕先要自己白眼一翻,遑论施救。
而江烨的脑海中,此刻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恰好,他认识一位医术极好的人。
悬壶居。
门前,依旧排着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老人、妇人、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、拄着拐杖的跛脚汉子,一个挨一个地候在门外。
江烨扫了一眼这些人,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当初柳如意蒙冤落难之时,这些平日里受她恩惠的街坊邻里,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,生怕沾上半点是非。
如今风波一过,他们便又恬不知耻地登了门,排着队来求医问药,面上连一丝愧色都欠奉,仿佛先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人心如水,水往低处流。
江烨暗自感慨,却也无暇多想,脚步不停地直奔门前。
堂内,柳如意正伏在案前为一个老翁诊脉。
她今日穿得素淡,一袭月白色的旧棉布衣裳,腰间系着一条靛蓝色的粗布围裳,上头零星沾了几点药渍,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了,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。
然而便是这般朴素至极的妆扮,却仍然遮不住那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。
眉若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无尘,鼻梁挺秀,唇色淡淡,不施脂粉而自有一股冷冽的清艳之气,恰如雪中红梅,越是素净,越是夺目。
门口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哎!你怎么插队啊?后面排着去!”有人扯着嗓子嚷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