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白接过海图,沈知意递上记录本。他看了半晌,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:“这里,三到五号有低压气旋,风力七级。避开,走东线,虽然多半天航程,但安全。”
谭老板点头,爽快地付了钱——三十块,其中十块是港币。
回程路上,沈知意第一次坐周叙白划的小舢板。海面平静,阳光洒下来,波光粼粼。她看着周叙白划桨的背影。
“你就不怕我举报你?”她忽然问。
周叙白没回头:“怕。但更怕活得不像个人。”
沈知意沉默。她想起哥哥的信,想起嫂子需要红糖鸡蛋,想起自己那二十块钱的窘迫。尊严有时候很奢侈,奢侈到需要用风险去换。
“下次谭老板来,我跟他说价。你的预测值更多钱。”她说。
周叙白划桨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爹说过,手艺人有手艺人的价。”沈知意望向远海,“你的气象预测救了他们的船,救了他们的人,这价不能贱卖。”
周叙白许久才说:“好。”
日子就这样滑进六月下旬。
沈知意白天去织网组教妇女们改良织法,傍晚帮周叙白整理气象数据。账本上的数字渐渐增多:六月底结余,已有三百二十块。周叙白用一部分钱托陈支书从县城买回新的气压计和温度计,修好了气象站那台老式风速仪。
村里关于王阎王船事的闲话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对沈知意的议论——都说周叙白这个媳妇能干,织网教得好,还会算账。
有妇人半开玩笑地问沈知意:“什么时候办婚礼呀?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住着。”
沈知意总是笑笑:“等忙完这阵。”
她心里清楚,那场“假结婚真搭伙”的协议,在账本做出来的那夜,就已经变了质。现在他们是合伙人,利益捆在一起,命运缠在一处。婚礼办不办,反而成了次要的事。
六月二十八号,黄昏。
沈知意从织网组回来,看见周叙白站在崖坡上,拄着拐杖望向西边海平线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看什么?”她走过去。
“云。”周叙白指着天际那片鱼鳞状的云,“卷积云。明天要起风。”
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些云层层叠叠,在夕阳里染成金红色,确实漂亮。她想起周叙白教她的:卷积云,晴转阴的征兆;积雨云,雷暴的前奏;层云,绵绵阴雨。
“能教我怎么算风暴吗?”她问。
周叙白转头看她:“想学?”
“嗯。不能总靠你一个人。”沈知意认真地说,“万一……万一你有个头疼脑热,我还能顶上。”
周叙白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,从今晚开始。”
夜里,煤油灯下,周叙白摊开那些泛黄的俄语书页,一句一句翻译给沈知意听。气压梯度力、科里奥利效应、暖锋冷锋……沈知意听得认真,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。偶尔抬头,看见周叙白专注的侧脸,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讲到一个难点时,周叙白忽然停下:“你识字这么多,念过书?”
沈知意笔尖顿了顿:“我爹教的。他虽是木匠,但读过私塾,说手艺人有手艺,也得有脑子。”
“你爹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可他死了。”沈知意轻声说,“因为太明白,不肯低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,一波一波。
“沈知意。”周叙白忽然叫她的全名,“如果有一天,这事真的暴露了,你就说都是我逼你的。账本是你被迫记的,钱你一分没拿。”
? ?开始复测了,希望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