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寒站在医馆门口,脚边是刚扫过一遍的青石板,扫帚划过的痕迹还新鲜。他没动,只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几个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,一个卖糖人的蹲在巷口支起架子,铜勺一转,画出个歪头歪脑的猴子。孩子围了一圈,挤来挤去,笑声炸得满街都是。
这景象挺热闹,也挺平常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昨天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还在,蹭着袖口有点痒。他没挠,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,指头碰到了贴身藏着的匕首柄。凉的,硬的,让他心里踏实一点。
阿福从后院绕出来,手里拎着半截断绳,裤腿上沾着灰。他走到林寒旁边,也没说话,先喘了两口气,然后抬头看了眼屋顶的瓦片,又顺着墙根扫了一圈。
“查完了?”林寒问。
“嗯。”阿福点头,“后窗铁栏没动,绳子绷着,陶罐也稳。就是东角那个竹筒,昨夜风大,歪了点,我扶正了,加了块石头压底。”
林寒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。那儿站着个卖草鞋的,摊子不大,人也不吆喝,只低着头编绳子。可林寒记得,这人前天也在,昨天也在,今天还是这个位置,连草帽压的角度都没变。
他眯了眯眼,没说破。
阿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低声说:“您也瞧见了?”
“哪个?”
“穿灰布衫那个,站树底下的。还有早上送菜的那个挑夫,走得太慢,来回走了三趟。另外西头茶铺坐着个戴斗笠的,帽檐压得太低,不像喝茶的。”
林寒嘴角动了动,没笑,倒像是抽了一下。“你记性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不是我记性好,是他们太不藏了。”阿福挠了挠头,“要真想躲,换个衣裳,换条路,换副担子都行。可这几个,天天来,路线都不带改的。”
林寒没接话,只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拍了拍阿福肩膀:“干得不错。往后巡更别只盯着机关,多看看人。尤其是那些‘不该在这儿’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福应得干脆,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要不要跟陈老提一声?他眼神不好,万一撞上了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寒摇头,“他该干嘛干嘛。药晒他的,方写他的。咱们防的是外头的影子,不是吓唬自家人。”
阿福点点头,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。
林寒原地没动,背着手,像在看街景,其实眼珠子一直在动。他数了数,今天在这儿路过、停留超过一炷香时间的生脸,一共四个。两个装百姓,两个扮小贩,动作太齐,眼神太飘。最可疑的是那个卖草鞋的——草鞋这玩意儿没人现编现卖,谁家不是攒一堆摆摊?可他偏偏一天编一双,慢悠悠地拧绳子,手指头灵活得很,倒像是练过的。
林寒心里哼了一声:装得真懒,其实太勤。
他转身进了前厅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穿过新装的铁栏,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杠,像谁用炭笔随手画的线。陈百草正在回廊下翻晒药材,一把小铲子拨弄着晒匾里的丹参片,嘴里念叨:“南坡采的,土腥味重,得多晒两轮。”
林寒走过去,顺手拿起一片闻了闻:“还行,没霉。”
“当然没霉!”老头儿瞪他一眼,“我收的时候就挑过了,湿的早扔了。你们年轻人,总以为老人眼花,其实心比秤准。”
林寒笑了:“是是是,您火眼金睛。”
“少贫。”陈百草甩开袖子,继续干活,“你要真信我,就把后屋那包黄连搬出来晒。潮气重,再捂几天就得长毛。”
“行,我待会儿去。”林寒应着,目光却没离开老头儿的手。那双手抖得厉害,可捏药片时稳得惊人。他知道,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,就像他自己钉铁皮时,闭着眼都知道锤子该落哪儿。
他退到诊桌后坐下,拿起笔,在登记册上随便写了个名字:“李四,腹痛。”写完自己先乐了,撕了扔进废纸篓。
这时阿福又回来了,这次手里多了张纸,是今早的巡更记录。他站在桌边,声音压得低:“我刚让学徒去换了班,让他们多留意街口。另外,我想把后院的竹刺再埋深点,免得哪天谁家娃跑进来踩着了。”
“行。”林寒点头,“顺便把西墙那串铃铛挪一下,现在太靠外,猫跳过去都能响,扰民。”
“我已经改了。”阿福挺了挺胸,“换成细线牵瓦片,得有人踩实了才滑。刚才试过,我站上去都没动静,得再来个我这么重的才行。”
林寒抬眼看他:“你还亲自试?”
“不试怎么知道灵不灵?”阿福咧嘴一笑,“我又不是傻子,当然侧着站,留条退路。”
林寒也笑了:“你小子,越来越机灵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阿福得意地一扬下巴,随即又正色道,“不过大夫,我还是觉得……咱们是不是太安静了?砸门那晚那么大动静,这些人现在盯梢,却不露面,也不传话,像在等什么。”
林寒笔尖顿住。
他说得对。
那天夜里,砸的是门,毁的是物,伤的是人心。可到现在,没人出来说话,没人递战书,连个警告都没有。就像一群狼围着羊圈转,光嗅,不咬。
这不正常。
他放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,刷刷画了几道线:前门、后院、屋顶、侧巷。然后在四个角各点了个墨点。
“这是你发现的四个可疑人物的位置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阿福凑过来,“每天差不多这时候出现,活动范围不超过二十步。像在标记路线,或者……测距离。”
林寒盯着图看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他们有没有同时出现过?”
“有。昨天午时前后,四个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