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,转眼就过。
对于八剌沙衮的百姓来说,这三天像是过了三年。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动荡不安,新大汗登基的惶惑,开仓放粮的惊喜,以及街头巷尾越来越多关于那位“林总督”和“宋人联军”的传言……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,让这座古老的都城在压抑与期待中喘息。
但对于王宫和总督府里的人来说,这三天,忙碌得像陀螺。
筹备一场足够盛大、足够彰显“大汗恩宠”与“宋喀友好”的婚礼,可不是件轻松事。尤其是在这种政权更迭、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。一切从简?那不可能。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憋着劲要展现新朝的“气度”和对林启的“重视”,同时也想借这场婚礼,冲淡些城内的肃杀气氛,彰显“万象更新”。
于是,被临时充作婚礼场所的总督府,里里外外被装点得一片通红。丝绸是从王宫库房里紧急调拨的,酒肉是“征用”城内大商号的,乐师舞姬是从原博格拉汗的宫廷乐队里“优选”留下的。时间紧,任务重,负责操办的内侍和官员跑断了腿,总算在第三天傍晚,把场面撑了起来。
总督府门前车水马龙。喀喇汗新任的文武百官(大部分是投降派和墙头草),能来的都来了,穿着最体面的衣服,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,脸上堆着格式化的笑容,互相寒暄,眼神却在四处打量,揣测着新朝的权力格局。
联军方面的头面人物更是悉数到场。萧奉先一身辽国亲王常服,龙行虎步,顾盼自雄,他现在是联军里仅次于林启的二号实权人物,渴石一战后威名更盛,走到哪里都是焦点。细封和、禄胜、多吉、尉迟僧乌波等党项、吐蕃、于阗首领,也都穿着各自民族最隆重的礼服,他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,更是背后势力对林启的力挺和对新喀喇汗政权的“认可”。西州回鹘的毕勒哥来得稍晚,但排场最大,身后跟着一串捧礼盒的随从,显示着回鹘人的富庶和对这次联姻的“高度重视”。
当然,最重量级的嘉宾,是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本人。他乘着新的、更加华丽的黄金马车,在精锐宫廷卫队的簇拥下,亲临总督府。这是天大的面子,也向所有人宣告:林启,是我最亲密的盟友,是喀喇汗最尊贵的客人兼女婿(之一),动他,就是动我!
婚礼的仪式,采用的是“大宋礼仪”为主,掺杂了一些喀喇汗本地习俗。这是林启的要求,桃花石自然无不应允。于是,在满堂宾客好奇、探究的目光中,穿着大红宋式新郎吉服的林启,与顶着红盖头、身穿融合了宋式霞帔与回鹘纹饰的华丽嫁衣的阿依努尔公主,完成了拜天地(象征性的,因为这里不兴这个)、拜高堂(双方高堂都不在,对着汴京和喀喇汗祖地方向拜了拜)、夫妻对拜等流程。
当司仪高喊“礼成,送入洞房”时,宾客们很给面子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贺声。尽管很多人心里犯嘀咕:这宋人的礼仪,看着是热闹,但总觉得有点怪。尤其是新郎新娘的身高差……新娘子好像比林总督还高出半个头?不过没人敢说出来,只是暗地里交换着暧昧的眼神。
接下来,就是盛大的婚宴。美酒如水,烤肉如林,来自各族的舞姬轮番上场,胡旋急转,丝竹悦耳。宾客们推杯换盏,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话,进行着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。萧奉先拉着毕勒哥拼酒,细封和与禄胜低声交谈着草场划分,多吉和尉迟僧乌波则对宴席上一种新式的、加了大量香料的烤羊肉赞不绝口,琢磨着能不能把配方搞到手。
林启作为新郎,自然是宴会的中心。他端着酒杯,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,笑容无懈可击,应对滴水不漏。感谢大汗恩典,感谢各位首领捧场,祝愿宋喀友谊万古长青,祝愿西域和平繁荣……车轱辘话说了无数遍,酒也喝了不少,但他眼神始终清明。
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坐在主位,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,看着林启游刃有余地应酬,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这场婚礼,是他巩固权力的重要一步,但把堂妹(虽然是远房,且是博格拉汗一系)嫁给林启,也是一种无奈和妥协。他希望用婚姻的纽带,把林启这个强大的、不可控的变量,绑得更牢一些。但愿,这步棋没有走错。
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,宾主尽欢(至少表面上是),才陆续散去。桃花石临走前,拉着林启的手,用力摇了摇,说了好些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、“好好待我妹妹”、“喀喇汗的未来就靠你我兄弟了”之类的体己话,这才醉醺醺(不知真醉假醉)地被侍从扶上马车。
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喧闹的总督府渐渐安静下来。大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映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和疲倦收拾残局的下人。
林启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,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,长出了一口气。应付这种场面,比打一场仗还累。
他挥退想要跟上来的亲卫和侍女,独自一人,朝着后院那间被布置得喜气洋洋、却也透着几分陌生和清冷的新房走去。
推开贴着大红“囍”字的房门,一股混合着香料和女子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内红烛高烧,布置得华丽而喜庆,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感。
新娘子阿依努尔公主,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的嫁衣,头顶的红盖头也还盖着,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。听到开门声,她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林启反手关上门,走到桌边,倒了杯凉茶,一口灌下。然后才转身,看向床边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“公主,夜深了,可以休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阿依努尔沉默了片刻,然后,出乎林启意料地,她没有自己掀开盖头,也没有说话,而是缓缓从床沿滑下,直接跪在了铺着柔软地毯的地上。动作有些僵硬,但那姿态,是标准的、卑微的跪姿。
林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“公主这是何意?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平稳。
盖头下,传来一声极力压抑、却依旧带着哽咽的抽泣。然后,阿依努尔的声音响起,用的是略带口音、但很清晰的汉话,看来是专门学过:“请……请总督大人,救救我的家人!”
她说着,竟以头触地,行了一个大礼。
林启没有立刻去扶她,只是看着。这位公主,比他想象的……要聪明,也更直接。
“先起来说话。地上凉。”林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的家人?怎么了?”
阿依努尔这才缓缓直起身,但依旧跪着,自己抬手,慢慢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。
烛光下,露出一张与喀喇汗常见女子轮廓稍深、鼻梁高挺不同的面庞。她的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,眉毛细长,眼睛是罕见的深灰色,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,此刻蕴满了泪水,睫毛很长,上面还挂着泪珠。五官极其精致,组合在一起,有一种混合了西域风情与某种冷冽的独特美感。确实是个美人,而且是一种极具侵略性、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丽。尤其是她的身材,即便是跪着,也能看出其高挑,肩膀比一般女子宽阔,红色的嫁衣包裹着起伏有致的曲线,充满了力量与美感。
难怪比自己还高……林启心里掠过这个念头。
阿依努尔抬起泪眼,看着林启,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:“大汗……桃花石他……他入城之后,以肃清博格拉汗余党为名,将……将宗室中与我堂兄……与博格拉汗血缘较近的叔伯、兄弟,几乎……几乎屠戮殆尽!我的父亲,虽然只是远支宗室,平日并不参与政事,只因曾与博格拉汗饮宴几次,也被下狱问罪!我的母亲,我的幼弟,还有府中忠心老仆,都被囚禁看管,生死不知!”
她说着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滚而落,划过白皙的脸颊。“总督大人,我知道这场婚姻是政治,是交易。我不敢奢求什么。我只求您,看在我……看在我已经是您妻子的份上,救救他们!他们真的没有参与任何谋逆之事!我父亲只是个喜欢养马喝酒的闲散宗室啊!”
林启静静听着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。桃花石清洗博格拉汗一系的宗室,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斩草除根,巩固权力,这是上位者的常规操作。只是没想到,桃花石动作这么快,这么狠。连阿依努尔这种已经用来和亲的公主的家人都没放过,或者说,正因为阿依努尔嫁给了自己,桃花石才更要牢牢控制住她的家人,作为拿捏她的筹码?
“博格拉汗呢?”林启忽然问。
阿依努尔哭声一滞,抬起泪眼,有些茫然:“堂兄他……不是已经失踪了吗?都说他……他或许已经自焚殉国了……”
“他没死。”林启淡淡地说。
阿依努尔猛地瞪大眼睛,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希冀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林启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阿依努尔倒吸一口凉气,跪坐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,看着林启的眼神,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。博格拉汗,前大汗,竟然没死,还在林启手里?这意味着什么?他到底想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