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就在太子党羽渐渐控制住殿内局势,宁令哥擦去脸上血污,准备宣布自己继位的时候——
殿外,突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,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声!
“国相有令!太子宁令哥,弑君杀父,大逆不道!众军听令,随我入殿,诛杀国zei,肃清宫禁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混乱,响彻大殿。
紧接着,殿门被轰然撞开!无数全副武装的甲士,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!为首一人,银甲白袍,正是国相没藏讹庞!他身边,是数百名装备精良、显然早已准备好的相府私军,以及部分被他说动或控制的宫廷侍卫。
“没藏讹庞!你……”宁令哥脸色大变。
“太子殿下,哦不,弑君逆贼宁令哥!”没藏讹庞义正辞严,脸上哪还有半分和气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,“你勾结宋人,以妖物谋害陛下,又亲手弑父,天地不容!本相受先帝厚恩,今日便要替天行道,为先帝报仇!杀!”
“杀!”
甲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太子党羽。这些太子党羽本就在刚才的混战中消耗了体力,人数也远不及没藏讹庞带来的精锐,瞬间被分割包围,砍瓜切菜般倒下。
嵬名浪布奋力砍倒两人,冲到宁令哥身边:“殿下!快走!从密道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,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!嵬名浪布瞪大眼睛,捂着喷血的脖子,缓缓倒地。
“浪布!!”宁令哥目眦欲裂。
“逆贼,受死吧!”几名甲士已经冲到近前,刀枪并举。
宁令哥挥刀格挡,但他本就不是以勇武见长,此刻心神已乱,如何抵挡?不过几个回合,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,鲜血淋漓。
他背靠御阶,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敌人,看着没藏讹庞那张冷漠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佛像……炸药……没藏讹庞恰到好处的出现……
“哈哈哈!宋人!没藏老狗!你们……你们算计我!!”他嘶声惨笑,状若疯癫。
“死到临头,还敢污蔑本相与宋国?”没藏讹庞冷笑,“放箭!”
数支弩箭离弦,射入宁令哥胸膛。
宁令哥身体剧震,手中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低头,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,又抬头,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喊谁的名字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,仰面倒下,气绝身亡。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殿顶,死不瞑目。
“太子已伏诛!余党,一个不留!”没藏讹庞冷酷下令。
屠杀继续。殿内的太子党羽,被迅速清理。连那些原本中立的侍卫、内侍,只要刚才有丝毫犹豫或亲近太子迹象的,也被一并处理。鲜血,染红了整个大殿。
混乱中,几个甲士“不小心”冲进了偏殿,那里是宁令哥年仅三岁的幼子,以及乳母的暂歇之处。片刻后,里面传来乳母短促的惊叫和孩子的哭声,随即戛然而止。
当一切平息,大殿内已是尸横遍地,血腥冲天。
没藏讹庞踏着血泊,走到御阶上。他看了一眼李元昊的无头尸体,又看看宁令哥的尸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弯腰,捡起那颗滚落在地的、李元昊的头颅,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血污,然后,高高举起。
“陛下!!”他悲声高呼,眼泪说来就来,“臣救驾来迟,让您遭此大难!臣有罪啊!!”
他哭得情真意切,涕泪横流。
下方幸存的大臣、将领,看着这满殿尸体,看着悲恸欲绝的国相,再看看他手中那颗头颅,一个个面如土色,浑身发抖。他们不傻,知道今晚这一切绝不简单。但此刻,刀把子在没藏讹庞手里,李元昊死了,宁令哥也死了,宁令哥的儿子“意外”没了……还能说什么?还敢说什么?
“陛下为逆子所害,国不可一日无君!”没藏讹庞哭了一会儿,擦干眼泪(演技收放自如),肃容道,“陛下幼子谅祚,聪慧仁孝,当承大统!本相受先帝托付,当勉为其难,辅佐幼主,摄政监国,以安社稷!诸公,可有异议?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。
被他目光扫到的人,无不低头,颤声道:“臣等……无异议!谨遵国相之命!”
“好!”没藏讹庞点头,“即日起,闭城门,全城戒炎,搜捕宁令哥余党!为陛下发丧,筹备谅祚殿下登基大典!”
“是!”
没藏讹庞转身,看着殿外深沉的夜色,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,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得逞的笑意。
螳螂捕蝉,黄却在后。
不,他才是那只操纵螳螂与蝉的黄却。
而送他炸药、帮他清理障碍的宋国汉王……
没藏讹庞眼神微冷。
等老夫坐稳了位置,再跟你慢慢算账。
三天后,宋夏边境,盐州城外,宋军大营。
“报——!”
探马飞驰入营,直抵中军大帐。
帐内,林启正和陈伍、秦芷等人对着沙盘推演。沙盘上,盐、夏、银三州的地形地貌,清晰可见。
“讲。”林启头也没抬。
“西夏兴庆府急报!五月初八夜,西夏皇帝李元昊于宫宴遇刺,重伤!太子宁令哥趁乱弑君,随即被国相没藏讹庞率军镇压,宁令哥及其党羽尽数伏诛!宁令哥幼子亦于乱中身亡!现没藏讹庞拥立李元昊幼子李谅祚,自封摄政,已控制兴庆府!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陈伍猛地一拍大腿:“他酿的!真成了!王爷,您这药量,算得真准!那宁令哥也是个狠人,真把他老子脑袋剁了!”
秦芷则微微蹙眉:“没藏讹庞动手好快,看来早有准备。宁令哥的儿子也没了……这老家伙,够绝。”
林启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意外,仿佛只是听到“今天下雨了”这样的消息。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西夏兴庆府的位置,又缓缓划向盐、夏、银三州。
“炸药的威力,我说了算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,却让帐中温度都降了几分,“宁令哥是刀,没藏讹庞是握刀的手。现在,刀砍了人,手也该洗洗了。”
他看向陈伍、秦芷:“传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以‘追剿弑君逆贼宁令哥之余党,防其流窜为祸,保护西夏无辜百姓’之名,我军即日开拔,越过边境。”
“陈伍,你的车营为前锋,直扑盐州。秦芷,神机营炮火掩护,重点敲掉城墙箭楼。骑兵营两翼游弋,绞杀出城之敌。步兵营跟进,清剿残敌,占领要地。”
“记住,动作要快,攻势要猛,但尽量少伤平民。我们是去‘帮忙’的,不是去屠城的。要打出大宋王师的气度,也要让西夏人看清楚,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得令!”陈伍、秦芷抱拳,眼中战意熊熊。
“还有,”林启补充,“通知‘夜枭’,让他在兴庆府再加把火。谣言该升级了——就说,没藏讹庞早就和宋国勾结,弑君杀太子,都是为了给他外甥夺位,顺便卖国求荣。证据嘛……就说宋军这次出兵如此‘及时’,就是事先约好的。”
陈伍嘿嘿一笑:“王爷,这盆脏水泼得,没藏老狗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”
“他不需要洗清,”林启转身,望向帐外西夏的方向,眼神深邃,“他只需要焦头烂额,需要时间来‘平叛’、‘安内’。而这时间,就是我们拿下盐、夏、银三州的最好机会。”
“等我们占了这三州,兵锋直指兴庆府,他就是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了。到时候,他是想跟我们打到底,国破家亡;还是想坐下来谈,割地赔款,保住他摄政的位置……”
林启笑了笑,那笑容里,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就看他,识不识时务了。”
当日,八万宋军拔营而起,兵分三路,如三柄出鞘的利剑,轰然刺入西夏边境!
车营的钢铁车厢在直道上隆隆前行,扬起漫天尘土。
神机营的火炮发出震天怒吼,将西夏边境简陋的土墙、哨所轰成齑粉。
骑兵如风卷残云,扫荡着零星的抵抗。
步兵如墙而进,占领一个个据点。
宋夏边境,烽烟再起。
只是这一次,攻守之势,早已逆转。
而兴庆府内,刚刚“肃清宫禁”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没藏讹庞,几乎在接到边境急报的同时,也听到了市井间飞速流传的、恶毒至极的谣言。
他砸碎了最心爱的玉杯,脸色铁青,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吼:
“林启!!你这奸贼!!安敢如此欺我!!!”
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充满了愤怒,屈辱,和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他知道,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。
而现在,陷阱正在收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