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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蒸汽轰鸣,铁马出川(2 / 2)

“我的亲娘……这到底是个啥?”

人群渐渐不跑了,站在远处,既害怕又好奇地眺望。一些读过书、自诩见多识广的士子,也吓得脸色发白,但强撑着没跑,此时看到机车平稳运行,慢慢回过味来。

“此物……此物莫非就是《格物初阶》中所载的‘蒸汽之力’所驱动?”一个青衫士子颤声道。

“以火烧水,水化为汽,汽推连杆,连杆驱轮……汉王真乃神人也!竟将书中奇思,化为现实!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儒生激动得胡子乱颤,忽然对着远去的机车背影,深深一揖:“格物致知,诚不欺我!此乃通天之器,缩地之能啊!”

他这么一说,周围人也渐渐反应过来。是啊,这大家伙虽然吓人,但它真的在拉货,真的在跑路!不用牲口!

恐惧慢慢被震惊取代,震惊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好奇。

“这铁龙……一天能跑多少里?”

“听说能拉两百石!我的天,两百石,得多少匹骡马?”

“以后蜀地的药材、锦缎,运出去是不是就快多了?”

“岂止是快!价钱是不是也能便宜点?”

人们议论纷纷,眼神渐渐变了,从恐惧变成了惊奇,又从惊奇变成了热切。当“先锋号”完成了一段测试,缓缓倒车,准备返回起点时,人群甚至发出了欢呼!

“铁龙!铁龙回来了!”

“看!它真的能自己倒着走!”

“汉王万岁!王妃娘娘万岁!”

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立刻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。百姓们可能不懂什么蒸汽原理,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:这东西能拉货,能跑路,还不用吃草料!那以后运东西是不是就便宜了?便宜了是不是东西就多了?东西多了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?

至于它长得吓人,声音大,冒黑烟……那算个屁!能省力气省钱的东西,就是好东西!

林安看着欢呼的人群,看着那在直道上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,心潮澎湃。他想起父王多年前,指着地图对他说的话:“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但再难的路,也是人走出来的。将来,我要让铁马拉着山一样的货物,三天就从成都跑到京兆!”

当时他觉得父王在说梦话。

可现在,梦就在眼前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对身边的属官道:“记下来。今日所见,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开端。蜀地物产丰饶,苦于运输艰难。此车若成,蜀锦、井盐、药材、茶叶,旬日可达京兆,半月可至汴梁!蜀地困局,自此可解!”

“大人所言极是!”属官也激动不已,“下官立刻拟文,将今日盛况,详报朝廷,并通告全蜀!”

“不,”林安摇头,眼中闪着光,“光是报喜不够。立刻以蜀中行省名义,行文各州县,招募匠人、学徒,筹备‘蜀中铁路局’!父王在京兆搞,我们在蜀中也要搞!这‘先锋号’只是个开始,我们要让铁马,跑遍蜀中每一寸土地!”

“是!”

几天后,汴京,垂拱殿侧殿。

这里的气氛,和蜀中直道上的热烈欢呼,截然相反。

龙椅空着。仁宗皇帝又“抱恙”了。垂帘后面,也告病没来。只有几位宰执和重臣,坐在下首,个个脸色凝重。

地上,散落着几本奏章。

富弼气得脸色铁青,手指都在抖:“荒诞!无耻!什么‘铁龙惊扰皇陵,震动龙脉’?什么‘奇技淫巧,夺民夫纤夫生计,动摇国本’?简直是一派胡言!蜀中皇陵离那直道数百里之遥,如何惊扰?纤夫漕工生计,朝廷自会妥善安置,岂能因噎废食!”

范仲淹捡起一本奏章,扫了一眼,是御史台一个叫王拱辰的御史写的。文采斐然,引经据典,把蒸汽机车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物,把林启和楚月薇比作前朝迷惑君王的佞臣妖妃。

他叹了口气,把奏章轻轻放下:“稚圭,息怒。他们不过是借题发挥。陛下久不视朝,朝中人心浮动。夏竦等人,这是想把水搅浑,把‘立储’和‘新政’绑在一起攻击。”

“那就任由他们污蔑?!”富弼怒道,“蜀中急报,‘先锋号’试车大获成功!载重两百石,测试时速最高达三十五里!自成都至京兆,原本需半月,现今只需三日!三日啊!此乃开天辟地之功!他们看不见吗?”

“他们看得见,”一直沉默的韩琦冷冷开口,“正因为看得见,才更要泼脏水。汉王功劳越大,声望越高,他们就越怕。动摇国本?哼,我看是他们自己的位置坐不稳了!”

这时,一个内侍匆匆进来,捧着一封火漆密信:“报!京兆府,汉王八百里加急奏章!”

韩琦接过,拆开一看,眉头一挑,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将信递给范仲淹和富弼。

两人一看,也乐了。

信是林启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写的时候带着火气。前面简单汇报了“先锋号”测试成功的数据和意义,话锋一转,直接怼上了那些弹劾的奏章:

“……闻有腐儒聒噪,谓铁车惊扰皇陵龙脉。臣试问: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,是愿见子孙固守陈规,百姓负重蹒跚,蜀道千年如故;还是乐见我辈锐意进取,万民得享便利,货通天下,国强民富?”

“又有言夺民夫生计者,诚可笑也!昔年纺车出,岂无织妇怨?然天下衣帛可贱,万民得衣其暖!今铁马出川,漕工纤夫,或可转事修路护路,或可入厂学艺,所得必倍于以往苦力!死人之眠,岂重于生人之食?若龙脉有知,当喜见盛世将至,岂会因铁马轰鸣而嗔怒?”

“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!臣已命‘先锋号’即日启程,满载蜀中稻米千石,沿新修直道,运赴汴京!请陛下、太后及诸公拭目,看是那虚无缥缈之‘龙脉’要紧,还是这实打实、能救饥民、活百姓的千石粮食要紧!若仍有妄言阻挠者,臣请其亲至蜀道,负粮而行,一试艰辛!”

信的末尾,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、气鼓鼓的简笔小人,叉着腰。

范仲淹忍俊不禁:“这个林汉王……还是这般火爆脾气。不过,话糙理不糙。”

富弼也笑了:“‘死人之眠,岂重于生人之食’,此话虽直,却振聋发聩。拿粮食说事,好!看那些清流言官,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!”

韩琦点头:“蜀粮入汴,若真能三日而至,其效胜过万言辩驳。此事,我们需在朝中全力支持。太后那边,我也会去陈明利害。”

“还有一事,”范仲淹收起笑容,低声道,“汉王在信中提及,已命人在沿途直道关键节点,筹建‘驿站’兼‘护路队’,可安置部分漕工纤夫。此乃老成谋国之道,可消弭部分民怨。我们亦当在朝中提议,由三司拨付专款,用于安置因‘铁马’而受影响之民夫,授之以渔,而非徒发口粮。”

“正当如此!”

就在朝廷为“铁马”吵翻天的时候,几千里外的泉州,大宋皇家商行总号。

算盘声噼里啪啦,响得像下雨。

苏宛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刚刚送来的“蜀-京直道运力及成本核算详录”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襦裙,外罩银色半臂,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,插着根简单的玉簪。脸上略施粉黛,眉宇间却尽是精明干练。

她看得极快,手指在纸上划过,心里默算。旁边几个账房先生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这位三夫人(虽然林启没正式排序,但商行内部都这么称呼)管着海贸和越来越庞大的皇家商行,手底下船队、货栈、工坊、钱庄无数,是名副其实的财神奶奶,也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。

“嗯……”苏宛儿看完最后一项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,“从蜀中成都府,经金牛道、陈仓道新修直道至京兆府,全程约一千四百里。蒸汽机车满载两百石,时速三十里,不计装卸,日夜兼程,约需两日。即便算上中途加水加煤、检修,三日必达。”

她看向账房们:“以往走水路转陆路,或是纯陆路骡马转运,同样重量货物,需时几何?耗用几何?”

一个老账房连忙上前:“回三夫人,若是蜀锦、药材等贵重轻便之物,走最快驿道加急,也需十日以上,且运费极高,占货值三成不止。若是粮食、盐铁等重物,走漕运转陆,遇丰水期或需半月,枯水期更久,且损耗极大,运费亦占两成左右。若纯用骡马大车,没有一月到不了,运费堪比货价!”

苏宛儿点点头,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敲:“蒸汽机车运货,依蜀中估算,运费不足以往陆路四成,甚至低于漕运。且不受天气、水文影响,损耗极低。此中利益,诸位可算清楚了?”

账房们纷纷点头,面露兴奋。他们都是跟数字打交道的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!这是点石成金啊!蜀地堆积如山的货物,以前运不出来,运出来也成本高昂。现在有了这铁马,等于凭空在蜀中和中原之间挖通了一条黄金通道!

“立刻起草章程。”苏宛儿当机立断,“以皇家商行为主,联合蜀中、关中、京兆有实力的商户,组建‘大宋铁路商社’。首批股本,我皇家商行出五成,其余募股。目标,三年内,修建并运营蜀中至京兆、京兆至汴京两条干线铁路!五年内,铁路通至杭州、泉州!”

“是!”众人轰然应诺,个个摩拳擦掌。

苏宛儿又交代了几句细节,挥手让他们退下。独自一人时,她才轻轻舒了口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海贸那边,帕丽娜姐妹刚传来消息,南洋航线又发现两处优质香料岛,但当地土酋不好打交道,需要加派护卫船队。倭国那边,对宋国新式海船和火器觊觎已久,几次想偷技术,都被娜仁花挡了回去,但也不是长久之计……

千头万绪。

但比起这些,眼下有个更让她恼火的事。

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报,是监察司(林启建立的内部审计监察机构)送来的。关于“大宋铁路商社”筹备处,两名负责前期采购直道用碎石、木材的执事,吃回扣的证据。

证据确凿,共计贪墨三千贯。

三千贯,对如今体量的皇家商行来说,不算大数目。但性质恶劣。铁路商社还没正式成立,就有人把手伸进来了。此风绝不可长!

苏宛儿眼中寒光一闪,提起笔,在密报上唰唰写下批示:

“查实无误。涉事执事王贵、李福,即刻锁拿,移送监察司,依《商行规条》严办。贪墨之三千贯,限三日内追缴,其家产一并抄没充公,并入商社股本。”

写完,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字迹更加凌厉:

“将此事缘由、惩处结果,明发通告,传阅商行及所有关联商号、工坊。再有伸手者,无论贪墨几何,一经查实,罪加一等,永不叙用,并送有司法办!”

她放下笔,吹干墨迹,叫来贴身丫鬟:“拿去,用印,即刻发往监察司和总号文书处。告诉监察司的老程,我要在三日内看到结果,五日内看到通告贴遍每一个货栈码头!”

“是,小姐。”丫鬟接过,匆匆离去。

苏宛儿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泉州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,港口帆樯如林,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,力工号子声隐约可闻。

一片繁华,烈火烹油。

但这繁华之下,有多少蛀虫在啃噬?有多少眼睛在盯着?

她想起林启信里说的,朝中那些攻击“铁马”的言论。外有腐儒攻讦,内有蛀虫贪腐。这路,每一步都走得不易。

但她不怕。

她苏宛儿从商贾之女,走到今天,执掌偌大海贸帝国,什么风浪没见过?

“想挡路?想挖墙脚?”她望着港口中那些属于皇家商行的巨大海船,轻声自语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
“先问问我的账本,答不答应。”

深夜,蜀中,一号实验工坊。

“先锋号”静静地停在轨道上,像个跑累了、陷入沉睡的巨兽。锅炉早已冷却,只有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。工坊里大部分工匠都已回去休息,只有几个值班的学徒,在远处打着哈欠。

楚月薇趴在机车驾驶室外的栏杆上,睡着了。

她太累了。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测试和调整,精神高度紧张,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。此刻一切暂告段落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,她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铁栏杆,沉沉睡去。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把扳手。

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工装也皱巴巴的。只有微微隆起的腹部,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,显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和。

一个身影,悄无声息地走进工坊,穿过空旷的厂房,来到机车旁。

是林启。他不知何时到的蜀中,风尘仆仆,连官服都没换。

他挥手止住了要行礼的值班学徒,轻轻走到楚月薇身边。看着她疲惫的睡颜,沾着煤灰的脸颊,还有那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的眉头,心里某处,蓦地软了一下,也疼了一下。

他解下自己的披风,动作轻柔地,盖在楚月薇身上。

然后,就在她旁边的铁架子上坐下,静静地看着她,也看着眼前这台沉默的、却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钢铁造物。

月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洒下来,落在“先锋号”冰冷的铁皮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
林启伸出手,摸了摸机车粗粝的表面,又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妻子。

他忽然低下头,在楚月薇耳边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:

“傻丫头。”

“天下人将来,都会坐着你造的火车,南来北往。”

“他们会惊叹,会感激,会把这铁马写进史书。”

“可只有我知道,为了这铁家伙,你熬了多少夜,吃了多少灰,炸过多少次炉,愁掉了多少头发。”

“也只有我,在所有人都看着它能拉多少货、跑多快的时候……”

“还惦记着你忘了吃饭,累得在车上就能睡着。”

楚月薇在睡梦中,似乎听到了什么,无意识地咂咂嘴,脑袋往披风里缩了缩,蹭了蹭,睡得更沉了。嘴角,还挂着一丝满足的、孩子气的笑意。

林启看着她,也笑了。

他抬起头,透过高高的玻璃窗,望向蜀地清澈的夜空。

星河璀璨。

而地上,属于他的星河,正从这台沉睡的铁兽开始,一点点,铺向远方。

远处,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
天,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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