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坐在一张宽大的、没有任何装饰的铁木桌子后面,听程羽汇报。
“……‘鹞鹰’已成功接触宁令哥心腹嵬名浪布,递了话。宁令哥那边,咬钩了。三日后,会在四海货栈详谈。”
“‘夜枭’也传回消息,没藏讹庞这条老鱼,闻着腥味就来了。他答应合作,但要求我们先展示‘诚意’。”
程羽说完,将两份译好的密报轻轻放在林启面前。密报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纸张,对着光看,能看到水印暗纹,是情报司内部的标识和编号。上面的字迹很小,用的是速记符号和特定代称,外人即便拿到,也如看天书。
林启没看密报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“两边都上钩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宁令哥要的是复仇和皇位,没藏讹庞要的是权力和摄政。我们呢,我们要的是一个……听话的、或者乱起来的西夏。”
“王爷,真要给他们火药?”程羽问,“此物威力巨大,万一失控……”
“给。”林启打断他,语气肯定,“但不是白给。给宁令哥的,做成佛像内藏式,引信要做手脚,让宁令哥的人能点燃,能炸响,但威力……要‘恰到好处’。”
“恰到好处?”程羽不解。
“能炸伤,甚至重伤李元昊,但别立刻炸死。”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李元昊一死,没藏讹庞就可以名正言顺收拾宁令哥,太快,太干脆。我要的,是让李元昊重伤,让宁令哥以为得手,跳出来发动政变。然后,没藏讹庞再以‘平叛’的名义,干掉宁令哥。最后,李元昊伤重不治,幼子登基,没藏讹庞摄政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一个被我们扶持上去、有弑君弑父把柄在我们手里的权相,和一个奄奄一息、内部经过血洗的西夏,哪个更符合大宋的利益?”
程羽明白了,背脊微微发凉。王爷这是要把西夏的皇帝、太子、权相,全都算计进去,让他们自相残杀,最后得到一个元气大伤、且被汉王牢牢捏住命门的西夏。
“至于给没藏讹庞的‘诚意’……”林启继续道,“第一批,可以给他一些淘汰的旧式火绳枪,数量不要多,百十支就够了。让他拿去武装自己的亲卫,增强他‘平叛’的信心。但燧发枪和后膛枪,一颗子弹都不能流出去。告诉‘夜枭’,交货时,把声势搞大点,最好让宁令哥那边的人‘偶然’发现。”
“鹬蚌相争……”程羽低声道。
“对。”林启点头,“让他们争,让他们杀。我们在边境看戏,顺便……捡点地盘。盐州、夏州,该拿回来了。”
“是!属下立刻去安排!”程羽领命,刚要转身,又被林启叫住。
“等等。火药改装的事,技术要求高。你亲自去‘大宋重工’一号基地,找月薇,就说是我要的,用途……你知道怎么说。让她务必在十天内,弄出我要的‘东西’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大宋重工”一号基地,深处,绝密级“火药与特种器材实验室”。
这里的空气味道更复杂,除了机油、金属味,还多了硫磺、硝石的刺鼻气味,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古怪味道。
楚月薇穿着特制的皮围裙,头发盘在防尘帽里,脸上戴着个用透明水晶磨制的“护目镜”,正对着一小堆黑乎乎、颗粒不均匀的粉末皱眉。她怀孕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但动作依旧麻利,只是偶尔会扶着腰,稍微歇口气。
“不行,颗粒还是不均匀,燃烧速度控制不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粉末,在灯下仔细观察,“王爷要的是延时精确,威力可控……这比造大炮难多了!大炮只管猛,这东西要的是‘巧’。”
旁边几个同样打扮的工匠大气不敢出。王妃搞起研究来,那是六亲不认,脾气上来了连王爷都敢怼,虽然王爷总是笑呵呵地受着。
就在这时,程羽被护卫带了进来。看到楚月薇这副模样,程羽也见怪不怪了,恭敬行礼:“王妃,王爷有件紧要东西,需要您亲自把关。”
楚月薇头也不抬:“说。要枪要炮还是要开花弹?新式的燧发枪流水线正在调试,下个月能日产二十支。开花弹的破片率我还不满意,得再改改……”
“都不是。”程羽凑近几步,压低嗓音,“王爷要一种特殊的火药装置。要能藏在佛像里,引信要做手脚,点燃后,要延时爆炸,威力要能重伤一个健壮男子,但不能立刻炸死。时间要控制在……点燃后大约五到十息之间爆炸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连那几个工匠都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惊疑。他们都是楚月薇从各地网罗来的顶尖匠人,签了死契,也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,但这么“精细”的杀人要求,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楚月薇终于抬起头,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,露出一丝疑惑:“要这么麻烦?直接一枪或者一刀不行吗?或者用大威力的,炸死拉倒。”
程羽苦笑:“王妃,王爷的意思……这事关大局,必须如此。”
楚月薇撇撇嘴,放下银勺,想了想:“延时好办,用特制的缓燃引信就行,掺点东西,控制燃烧速度。威力控制……麻烦点。炸药的量要算得非常准,多了直接炸碎,少了没效果。还得考虑佛像材质对冲击波的衰减……嗯,可以用薄铁皮做内胆,外面裹上佛像泥胎,控制破片……”
她一边嘀咕,一边拿起炭笔,在旁边挂着的黑板上飞快地画着草图,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。那些符号,程羽一个也看不懂,但看楚月薇那专注发光的眼神,就知道她有谱了。
“还有,”程羽补充,“王爷说,这装置要能经得起一定程度的颠簸,不能半路自己炸了。另外,最好能留下点……明显的宋国‘痕迹’,但痕迹又不能太明显,要让人查到,但又查不死。”
楚月薇停下笔,白了程羽一眼:“你们这些搞阴谋的,真麻烦。又要当彪子,又要立牌坊。”
程羽:“……”
旁边工匠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行吧,”楚月薇摆摆手,像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,“交给我。十天是吧?用不了,七天搞定。对了,要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程羽伸出三根手指,“王爷说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知道了。出去出去,别打扰我算药量。”楚月薇低下头,重新沉浸到她的爆炸世界里去了,嘴里还念叨着,“硝,硫,炭……不行,威力还是大,得减点硝,加点面粉?或者加点糖?糖烧起来温度高但猛劲儿不足……试试看……”
程羽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,赶紧退了出去。跟这位技术狂人王妃打交道,压力比面对王爷还大。至少王爷的话,他还能听懂一半。
七天后,三尊尺余高、看起来朴实无华、甚至有些粗糙的檀木佛像,被秘密送出了京兆府,混入一支前往西夏的商队货箱底层。佛像肚子是空的,里面巧妙地塞着特制的铁皮圆罐,罐子里是楚月薇精心计算的、不多不少的火药,以及一根掺了料的、燃烧速度被严格控制的引信。
佛像的外表,被做旧处理,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但在佛像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,用宋国官窑特有的釉下彩技法,烧制了一个极小的、不起眼的莲花标记。不凑近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商队的领队,是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行商,叫马老五。他接了货,什么也没问,只是对交接的“鹞鹰”点了点头。
“鹞鹰”递给他一个防水的油纸包:“使用方法在里面,记熟,然后烧掉。到了兴庆府,交给该给的人。其他的,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马老五将油纸包贴身藏好,吆喝一声,带着驼队,踩着黄沙,向西夏的方向迤逦而去。
驼铃叮当,掩去了无数暗流涌动的声响。
十日后,西夏,兴庆府,太子府密室。
宁令哥看着桌上摆开的三尊佛像,手指微微颤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,是一种压抑已久的、即将爆发的疯狂。
佛像已经被撬开了底座,露出里面冰冷的、散发着淡淡硝石味道的铁罐。旁边摆着几张纸,上面是熟悉的党项文字,详细说明了如何取出铁罐,如何连接引信,如何点燃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“此物威力巨大,声若惊雷,十步之内,人畜皆碎。然点燃后,需五至十息方爆,持之者需果决,掷出后速退。”
旁边,还放着一卷画轴。是嵬名浪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,野利雪的画像。画中的女子,依旧明眸皓齿,巧笑嫣然,正是宁令哥记忆中,未嫁时的模样。
宁令哥颤抖着手,抚摸着画像上女子的脸颊,眼中温柔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狠厉取代。
“雪……我的雪……你等着,等着……老畜生施加在你我身上的耻辱,我要他,用血来洗!”
他猛地攥紧画像,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嵬名浪布!”
“臣在!”
“我们的人,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殿下放心!下月初八,宫中大宴,庆贺……庆贺‘雪妃’生辰。”嵬名浪布说出“雪妃”二字时,声音也带着恨意,“李元昊必会出席。届时,侍卫统领、殿前当值的,有我们的人。只要时机一到……”
宁令哥盯着那三尊看似慈悲的佛像,仿佛看到了李元昊在火光和巨响中,血肉横飞的场景。
他脸上,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、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极致快意的笑容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他连说三个好字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浸满了毒汁。
“老畜生,我的好父汗……”
“你的好儿子,给你备了一份大礼。”
“等着收吧。”
密室里,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张牙舞爪,映在墙壁上,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。
佛像沉默。
铁罐冰冷。
只有复仇的毒焰,在寂静中,无声地,疯狂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