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奇怪的事情在西夏大营流传开来。
先是几个小兵在营外撒尿时,捡到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。上面说,汉王林启其实很欣赏没藏讹庞大将,认为他“深明大义,可交”,还说什么“太子宁令哥性情暴戾,非人君之相,若没藏公能行伊尹、霍光之事,外结大宋,内安夏国,则富贵可期,青史留名”。
接着,有巡逻兵在营地外围抓到两个“形迹可疑”的宋军斥候,从他们身上搜出“没藏讹庞亲笔写给汉王的密信”——当然是伪造的。信中对汉王“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”,又说“太子对陛下强纳其未婚妻之事怀恨在心,久有异志”,最后暗示“若汉王能助我除去宁令哥,扶我外甥(没藏氏之子)上位,则夏国永为宋藩,岁贡加倍”。
流言像野火,瞬间烧遍了整个西夏大营。虽然李元昊严令禁止传播,可越是禁止,传得越凶。
没藏讹庞吓得魂飞魄散,第一时间跑到李元昊帐前,脱了上衣,背着荆条,长跪不起,哭得涕泪横流:“陛下明鉴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日可表!此必是宋人反间之计,欲乱我君臣!臣愿以死明志!”
李元昊看着跪在面前、惶恐万状的没藏讹庞,又看看手中那份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“密信”,眼神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宋人的诡计。可信里说的那些事……太子宁令哥对自己强娶其未婚妻(本已许给宁令哥)确实心怀怨怼,酒后多次出言不逊。没藏讹庞这几年权势日重,其妹又得自己宠爱,生下幼子,难免没有些想法……
“陛下!臣绝无二心!臣这就去杀了那两个散播谣言的宋狗!不,臣亲自去宋营,向林启讨个说法!”没藏讹庞磕头如捣蒜,额头都破了。
“够了。”李元昊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朕信你。起来吧。此事……不许再提。传令,再有传播谣言者,立斩。”
“谢陛下!谢陛下隆恩!”没藏讹庞千恩万谢地退下,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可他走出大帐时,分明感觉到周围侍卫、官员看他的眼神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混合了猜忌、同情、甚至……一丝期待的目光。
他知道,有些种子,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发芽。哪怕你明明知道那是毒草。
与此同时,太子宁令哥的营帐里,这位年轻的太子正气得摔了酒杯。
“没藏讹庞!老狗!竟敢与外敌勾结,图谋我的位置!还有父皇……他居然信了那老狗的话,还让我去安抚他?我安抚他姥姥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心腹低声道,“此必是宋人反间,陛下圣明,岂会中计?”
“中不中计,有区别吗?”宁令哥眼神阴鸷,“父皇本来就忌惮我,现在又多了个没藏讹庞和他那宝贝儿子!这老狗,必须死!”
帐中烛火跳动,映着太子狰狞的脸。
三日后,辰时。
宋军大营,拔营起寨。动作迅速,井然有序。车营在前,步兵居中,骑兵两翼,火炮和辎重随后。三万大军,缓缓离开驻扎了近一个月的山坡,向东而行。
林启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。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,盐州城头,西夏的旗帜有气无力地飘着。城下,西夏大营一片寂静,无人出营“欢送”。
折继闵策马靠近,低声道:“王爷,咱们就这么走了?元昊会不会反扑?”
“他不敢。”林启淡淡道,“也没力气了。这一仗,打掉了他至少五万本族精锐,打散了他的联盟,也打掉了他的心气。没个三五年,缓不过来。”
“那咱们留下的那些‘种子’……”
“种子已经种下了。”林启笑了笑,“能不能开花结果,看他们自己。元昊多疑,宁令哥暴戾,没藏讹庞有权有势还有儿子。这三人放在一个锅里,加上猜忌和野心的柴火,想不炸都难。咱们就等着听响吧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走出十里,林启忽然勒住马,回头。
远处,盐州城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山坡,也渐渐隐去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秦芷催马过来:“王爷?”
林启收回目光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。
“这一趟,值了。”
他调转马头,挥鞭。
“驾!”
大军东归,旌旗招展。
来时,带着复仇的怒火和试验新军的忐忑。
归时,带着赫赫战功,和一颗深深埋入敌国心脏的毒种。
盐州城,渐渐消失在身后地平线。
而一场由他亲手点燃、却可能烧向未知方向的野火,正在那片土地上,悄然孕育。
风从西北来,带着草原和血腥的气息。
林启深深吸了一口,目光投向东南方。
那里是汴京,是家,也是另一个不见硝烟、却可能更凶险的战场。
该回去了。
看看朝廷,准备怎么赏他这个“功高震主”的汉王。
他嘴角的笑意,越发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