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盐州城下。
风不一样了。在宋境,风里是黄土和血腥。过了横山,进了这所谓的“夏境”,风里除了血腥,还多了股羊膻味、牛粪味,和一种……陌生的、属于异国他乡的荒凉气息。
林启的三万大军,就在盐州城南二十里一处背靠矮山、面向平川的坡地上扎下了营。营寨扎得极有章法——外层是削尖的木栅和陷坑,栅后是连夜赶工夯筑的土墙,墙上插满防止攀爬的尖刺。土墙后,才是那一辆辆可以迅速拼接成车城的偏厢车。再往后,是炮位、神机营阵地、步兵营帐,最后才是中军和骑兵马厩。
整个大营像个层层嵌套的铁刺猬,又像一只盘踞在山坡上、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。
“王爷,盐州城四门紧闭,城头旌旗不少,但看样子守军不多,顶天一万。”陈伍指着远处那座土黄色的城池,“元昊的中军大营在城北十里,背靠无定河。探子回报,这两天不断有西夏各部的兵马从北面、西面赶来汇合,看烟尘规模,至少又聚起了五六万人。”
“五六万……”林启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用千里镜观察着盐州城和更远处西夏大营的动静,“加上城里的,元昊手里又能凑出七八万兵了。还真是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“咱们就三万,深入敌境,是不是……”折继闵有些担忧。他擅长奔袭游击,但这种在敌人腹地扎下硬寨、摆明车马打阵地战的事儿,心里没底。
“三万,够了。”林启放下千里镜,“元昊新败,士气低落,各部心怀鬼胎。他这七八万人,看着多,能拧成一股绳拼命的有多少?咱们这三万,是百战精锐,火器精良,粮道畅通。守,绰绰有余。攻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看心情。”
正说着,秦芷从营中快步走来,脸上带着兴奋:“王爷,范大人派人从保安军送来的第一批补给到了!粮食够吃三个月,火药、铅子、箭矢足备,还有……月薇夫人让人加急送来的二十门新铸的‘虎蹲炮’,射程近,但轻便,霰弹打出去就是一片,守营垒再好不过!”
“好!”林启抚掌,“告诉范仲淹,粮道是命根子,务必万无一失。让陈伍的夜不收,配合范大人的护卫,把从保安军到这里的五百里粮道,给我盯成铁桶!至于那二十门虎蹲炮……”他看向秦芷,“你看着布置,重点加强两翼和营门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几天,盐州城下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宋军大营稳如泰山,每日按时操练,炊烟袅袅,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士兵唱家乡小调的声音。而西夏大营则一片忙乱,人喊马嘶,不断有新的队伍开到,又不断有小股骑兵出营,绕着宋军大营转圈,像一群烦躁的狼。
李元昊快疯了。
他逃回盐州,第一件事就是砍了盐州守将——因为守将在他兵败逃回时,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开城门。第二件事,就是八百里加急,向兴庆府(银川)以及各地部落征调兵马。他知道,必须尽快吃掉林启这支孤军,否则他这“大白高国皇帝”的威严,就要扫地了。
可兵马好调,士气难聚。好水川、野狼坡两场大败,逃回来的兵将把宋军火器的恐怖传得神乎其神。新调来的部落兵将半信半疑,可看到那些败兵脸上未消的惊恐,心里也直打鼓。
更麻烦的是,林启那支该死的军队,竟然还敢派小股骑兵出来晃荡!
每天都有几十、上百的宋军轻骑,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盐州城周围。他们不攻城,不劫掠,就沿着官道、绕着村庄跑,遇到西夏的小股部队,能打就打,打不过就跑,滑不留手。他们甚至故意在一些靠近水源的村落附近停留,用生硬的党项语喊话:
“汉王仁义之师,只讨元昊,不伤百姓!”
“尔等皆是被元昊胁迫,放下刀枪,回家种地,汉王不究!”
“看看!这是大宋的骑兵!元昊的铁鹞子,已经被我们杀光了!”
盐州附近的党项、羌人牧民哪见过这个?宋军不是应该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?怎么敢跑到我们地盘上耀武扬威?可看着那些宋军骑兵精良的盔甲、雄健的战马、还有背上那古怪的“铁棍”(火枪),又不得不信——野狼坡败下来的溃兵说了,宋军的铁棍会打雷,百步外取人性命。
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。盐州城内,已经开始有富户悄悄打包细软,准备往更北边跑了。城外的小部落,则干脆赶着牛羊,往深山里躲。
“陛下!不能再让宋军这么嚣张了!”野利仁荣跪在帐中,额头青筋直跳,“这才几天,附近三个小部落的头人已经派人来问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真要跟宋国死磕到底。再这么下去,人心就散了!”
“那就打!”李元昊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,上面的银杯金盘叮当滚了一地,“集合所有能战的骑兵!三万!不,五万!朕要亲自带队,踏平宋营!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车阵硬,还是我党项勇士的马刀硬!”
“陛下三思!”没藏讹庞急道,“宋军火器犀利,阵型坚固,硬冲伤亡太大。不如……围而不攻,断其粮道,待其粮尽自乱。”
“围?拿什么围?”李元昊冷笑,“宋军的粮道在五百里外!咱们的游骑根本靠不近!林启的夜不收比狐狸还精!等?朕等得起,底下的部落等得起吗?他们跟着朕出来,是来发财的!不是来喝西北风的!再不打,不用宋军来攻,他们自己就要散了!”
他走到帐外,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座安静的宋军大营,眼中燃烧着屈辱和疯狂的火焰。
“传令!各部骑兵,明日辰时,于营前集结。步跋子随后。朕,要亲征!”
第二天,辰时。盐州城北的旷野上,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完成了集结。阳光照在铁甲和弯刀上,反射着冰冷的寒光。五万骑兵,这是李元昊能拿出的、最核心的党项本族力量。后面还有两万步跋子,扛着简陋的云梯和巨盾。
战鼓擂响,号角呜咽。没有废话,没有阵前喊话。李元昊金盔金甲,手持长矛,立于阵前,猛地将长矛向前一指!
“为了大白高国!为了死去的兄弟!杀——!!!”
“杀——!!!”
五万骑兵同时启动,开始是小跑,然后是狂奔!马蹄声由远及近,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,震得大地颤抖,盐州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。黑色的洪流,带着踏碎一切的狂暴气势,向着宋军大营汹涌扑去!
三百步!两百步!宋军营寨依旧安静。
一百五十步!已经能看清宋军土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和后面严阵以待的士兵。
“放箭!压制!”冲锋中的西夏骑兵开始抛射箭雨,稀稀拉拉,大部分被土墙和车阵挡住。
一百二十步!
“开炮!”
秦芷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!!!”
早已等候多时的五十余门火炮(包括新到的虎蹲炮)同时发出怒吼!实心弹呼啸着砸进骑兵洪流,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!开花弹在半空炸开,铁雨覆盖!虎蹲炮射出的霰弹更是如同死亡的扇面,将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子!
人仰马翻,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!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,但后面的骑兵被更后面的同袍推着,依旧红着眼往前冲!
一百步!进入后膛枪射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