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退!快撤退!是魔鬼!他们会召唤雷霆!”红头巾哈桑在幸存的坐舰上嘶声大吼,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,只有无边的恐惧。他亲眼看到旁边一艘船被链弹削掉了半个船头!
晚了。
“火枪队!自由射击!”张诚在甲板上怒吼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!!”
早已憋着火的三列火枪手,轮流上前,抵着船舷,对着百米外乱作一团的海盗船开始了精准的点名射击。燧发枪的铅弹在这个距离威力十足,不断有海盗中弹落水。
海盗船彻底崩溃了。残存的七八艘船拼了命地调头,扯着破烂的帆,朝着远离宋军舰队的方向亡命逃窜,只恨爹妈少生了两面帆。
“停止炮击!追击船,抓活的!捞值钱的!”林启下令。
几艘宋军快船放下,水手们划着桨,开始在海面上打捞落水海盗和漂浮的货物。海盗们大多受了伤,泡在海水里奄奄一息,很容易就被抓了上来。一共捞了二十三个活的,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,也有两个皮肤更黑的,像是从非洲来的奴隶兵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刻钟。宋军零伤亡,击沉、重创海盗船九艘,毙伤海盗估计过百,俘虏二十三人。而海盗甚至连一艘宋船的边都没摸到。
“痛快!”李宝狠狠啐了一口,“什么狗屁红蝎子,一碰就碎!”
张诚却皱着眉,看向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:“王爷,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,岸上肯定看见了。这巴士拉港……怕是不会太平静地让咱们进去。”
林启点点头。他也在看着那个方向。刚才海战正酣时,他通过千里镜,隐约看到远处一处海岬上,似乎有人影在观望。现在,那边好像有烟升起,不知道是烽火还是普通炊烟。
“审俘虏。重点问那个哈桑,他和巴士拉的官府,有没有勾结。”林启沉声道,“另外,准备一份正式的国书和礼单。张诚,你带一百火枪手,随我上岸。李宝,舰队保持戒备,停在港外安全距离。没有我的信号,不准妄动。”
“是!”
两个时辰后,林启、张诚,带着一百名盔明甲亮、背着燧发枪的靖安军士兵,乘坐几艘大艇,在二十名俘虏(包括半死不活的哈桑)的“陪同”下,驶向巴士拉港的码头。
港口规模果然比天竺那些港口大得多,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,空气里混合着香料、皮革、牲口和人群的复杂气味。码头上人头攒动,有装卸货物的苦力,有叫卖的商贩,有巡逻的士兵,更多的则是好奇围观的人群——刚才那场短暂而恐怖的海战,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码头上,一小队穿着阿拉伯长袍、缠着头巾、腰挎弯刀的士兵拦住了他们。为首的官员四十来岁,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小胡子,眼神精明而警惕,说着一口带口音但能听懂的波斯语(通过通译转述)。
“远方来的客人,我是巴士拉港的税务官兼港务督,易卜拉欣。”官员打量着林启等人奇特的服饰和精良的装备,尤其是在士兵们背后那些乌黑的“铁管子”上多停留了几眼,“请问你们来自何方?为何在巴士拉港外动用……那种可怕的武器,掀起腥风血雨?”
“尊敬的督官阁下,”林启上前一步,示意通译(一个在锡兰收留的波斯学者)翻译,“我等来自东方大宋帝国,奉我国皇帝之命,远航西洋,与各国友好通商。方才在港外,遭遇海盗‘红蝎子’袭击,不得已自卫还击。这些俘虏,便是证据。这是我国国书与礼单,请呈交贵国总督或更高长官。我等请求入港补给,并进行友好贸易。”
易卜拉欣接过制作精美的国书和礼单(礼单上列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),扫了一眼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“恍然”。
“原来是大宋上国的使者!失敬失敬!”他语气热情了些,但眼神依旧闪烁,“剿灭海盗,维护海路安宁,本是好事。不过……贵使的船队规模庞大,武器……惊人。按照巴士拉的规矩,外来舰队入港,需提前报备,获得许可。贵使这般突然到来,还发生了战斗,下官……也很为难啊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群,低声道:“现在港口里人心惶惶,很多商人担心安全。总督大人也日理万机……不如这样,贵使和您的随从,先到港内最好的‘棕榈客栈’歇息。由下官去禀报总督,安排会面事宜。至于贵国的船队……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可否先暂泊港外?补给所需,下官可安排小船送去。”
话说得客气,意思很明白:你们人可以进来,但大军和战舰,留在外面。等着吧,什么时候能见总督,看心情。
张诚脸色一沉,想说什么,被林启用眼神止住。
“既然如此,就麻烦督官安排了。”林启神色平静,“我们远道而来,确实需要休整。只盼督官能尽快通禀,莫让我等久候。另外,这些海盗俘虏,就交由督官处置了。或许,他们能供出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易卜拉欣看着那二十个被捆得像粽子、尤其是其中那个面如死灰的红头巾哈桑,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换上笑容:“自然,自然!海盗余孽,定当严惩!请,这边请!”
在易卜拉欣的安排下,林启一行人住进了“棕榈客栈”。客栈确实豪华,充满异域风情,水果、美食供应不断。但周围明里暗里,多了不少监视的眼睛。港口方向,宋国舰队依然静静地泊在远处海面上,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、但随时可能暴起的巨兽。
夜晚,客栈房间。
“王爷,这易卜拉欣,肯定有问题。”张诚低声道,“咱们抓了哈桑,他一点都不惊讶,反而有点慌。我让懂阿拉伯语的弟兄去码头酒馆打听,有人说,哈桑以前就是跟着易卜拉欣混的。有人说,易卜拉欣督官的小舅子,好像就做着些‘海上无本买卖’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林启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巴士拉港璀璨的灯火,和更远处黑暗中海面上舰队隐约的轮廓,“这巴士拉,鱼龙混杂,甚至官就是匪。咱们一来就端了‘红蝎子’,等于断了不少人的财路,也亮了肌肉。他们现在又怕,又想摸清咱们的底细,更想从咱们身上刮层油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,但不等他们。”林启转身,眼中闪过精光,“让咱们带来的商队管事,以个人名义,去接触港里那些看起来正经的波斯、天竺大商人,用带来的样品,私下谈谈买卖。让通译和学者,去市集、茶馆,收集消息,了解这里的物价、势力分布、总督的喜好、宫廷的动向。至于那个易卜拉欣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晾着他。他比我们急。海盗被咱们灭了,他得给背后的靠山一个交代。总督那边,他得编个合适的理由。港口里其他眼红咱们货物的势力,他得应付。咱们就住在这儿,好吃好喝,看看风景。等他憋不住了,自然会来找咱们谈。”
“他要是一直不找呢?”
“那就说明,这里的水,比我们想的还深。”林启看向西边,那是黑衣大食首都巴格达的方向,“或许,我们该绕过巴士拉,直接派人,带着厚礼,去拜会巴格达的哈里发。一个港口的贪官,拦不住大宋的商路。但黑衣大食这个盟友,我们必须争取到。”
他坐下来,铺开纸笔。
“先给家里写信吧。告诉宛儿,我们已抵阿拉伯,遇小挫,但无碍。告诉月薇,阿拉伯人的星象和数学,颇有趣味,已收集部分书籍。告诉明月,朝中若有关于我们‘擅启边衅’的闲话,让她不必担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窗外,巴士拉港的夜,繁华而诡谲。这座连接东西方的千年商港,迎来了它意想不到的客人,也必将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,掀起新的波澜。
而林启的笔,正在书写这波澜的第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