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道三年三月,汴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皇城大内,福宁殿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已经熏了整整两个月。可今天,药味里混进了别的——是陈年灰尘被翻动起来的土腥气,是烛火烤焦了帷幔的焦糊味,还有……死亡悄悄逼近时,那种冰冷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。
赵光义躺在龙榻上,眼睛半睁着,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。那帐幔上有九龙戏珠的刺绣,是他登基那年,蜀中进贡的,用的是一种叫“缀金”的新技法,阳光下金光闪闪,晃得人眼晕。
现在,他觉得那九条龙在动。在游,在扭,张着嘴,要扑下来咬他。
“呃……”他想抬手,可左肩那处旧伤——高粱河留下的,箭簇当年差点捅进肺里——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。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下去。
“陛下,”榻边,老太监王继恩扑通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,“您要保重龙体啊……”
“保重……”赵光义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。痰里带着血丝,喷在明黄的被褥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。
“传……传吕端,王继恩,李沆……还有……”他喘着气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“元侃,元佐。”
王继恩浑身一颤。
同时传两位皇子?
这是……
“快去!”赵光义嘶声道。
“是!是!”王继恩连滚爬爬地出去了。
殿里又静下来。只剩下赵光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,和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声音。
滴答,滴答。
像在数他剩下的时间。
半个时辰后,人要齐了。
宰相吕端站在最前,须发皆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,像棵雪里的老松。枢密使王继恩垂手站在他侧后方,眼观鼻,鼻观心。参知政事李沆在另一边,低着头,可眼角余光不停地往门口瞟。
门口,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进来。
前面的是赵元侃,今年二十八,穿着亲王常服,面容清秀,甚至有些文弱。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收,像总在怕什么。他是太宗第三子,原名赵德昌,后改元侃,最近又改叫“恒”——是太宗年前病中恍惚时给改的,说“恒”字好,长久,稳固。
可赵光义现在看着这个儿子,心里只有烦躁。
太软了。说话慢,走路轻,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迟疑。像他娘——那个早死的李妃,性子温吞,没半点杀伐气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赵恒走到榻前,跪下,声音不大,刚好能听见。
后面跟着的是赵元佐,太宗长子,楚王。三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。他走路时肩膀是打开的,脚步沉,跪下行礼时,背挺得像杆枪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赵光义看着这两个儿子,心里那团乱麻,绞得更紧了。
元佐像他,太像了。聪明,果决,有野心,也有手段。可就是因为太像,他才怕。怕这个儿子,将来变成另一个自己——为了那个位子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元侃……元侃不像他。可正是因为这不像,朝里那些文臣,喜欢。说他“仁孝”,“宽厚”,是“守成之主”。
守成?
赵光义心里冷笑。这天下,是守出来的吗?是打出来的!是踩着兄长、弟弟、侄子的尸骨,爬上来的!
“朕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时日无多了。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王继恩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朕去后,”赵光义盯着帐顶的龙,一字一句,“皇位,传于三子元侃。更名赵恒。吕端,王继恩,李沆,尔等……尽心辅佐,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吕端率先跪下,声音沉稳。
王继恩、李沆跟着跪下。
赵恒伏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,不知是悲是喜。
赵元佐也跪着,头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只是撑在地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都……退下吧。”赵光义疲惫地闭上眼,“朕……想静静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。
走到殿外,阳光刺眼。吕端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要下雨。
“吕相,”李沆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陛下这遗诏……”
“既是陛下口谕,便是遗诏。”吕端看了他一眼,“李参政有何疑问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李沆讪笑,“只是……楚王那边……”
“楚王是聪明人,知道分寸。”吕端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李沆看着他背影,撇撇嘴,又看向另一边。
赵恒正被几个小太监围着,要扶他上轿。他摆摆手,自己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眼福宁殿紧闭的殿门,眼神复杂。
“王爷,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是李沆,“王爷节哀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王爷……要早做准备啊。”
赵恒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臣等,愿为王爷效死。”李沆深深一躬。
旁边几个文臣,也围过来,躬身行礼。有的已经红了眼圈,哽咽道:“天佑大宋,得遇明主……”
赵恒被围在中间,有些无措,只连连摆手:“诸公……诸公请起,父皇尚在,不可……不可如此。”
“王爷仁孝!”李沆高声道,“然陛下既已口传遗诏,王爷便是天命所归!臣等,恭请王爷早正大位,以安天下之心!”
这话,声音不小。
殿里,赵光义刚被灌了碗参汤,神智清醒了些。听见外面隐隐的喧哗,皱眉。
“外面……何事喧哗?”
一个小太监跪在榻前,哆嗦道:“是……是李参政他们,在向寿王……哦不,向新君……劝进。”
“劝进?”赵光义眼睛猛地瞪大,“朕……朕还没死!”
一股血直冲脑门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可身子像有千斤重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陛下既已传位,新君当早正大位,以安人心……”
“混账!”赵光义一口血喷出来,染红了前襟,“朕还没死!他们就等不及了?!元侃!元侃呢?!”
“王爷……王爷在外面,正劝诸位大人……”
“劝?他劝得住吗?!”赵光义嘶吼,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和失望,“孽子!懦弱!朕还没闭眼,他们就敢如此!等朕死了,这朝堂,还不得姓李?!姓王?!”
他猛地抓住榻边小太监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去!叫元侃……叫那个逆子,滚进来!”
赵恒是被人“请”进来的。
脸色惨白,一进殿就跪下了。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好啊,”赵光义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,“朕还没死,你就急着当皇帝了?啊?”
“儿臣不敢!是李大人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劝,你就听?!你是木头吗?!不会骂?不会打?!不会让他们滚?!”赵光义每说一句,就咳一声,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,“朕告诉你……这皇位,给你,是看在你……还算老实。可你要是连……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,坐上去,也是……也是个傀儡!”
“父皇息怒,儿臣知错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