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阳。
郪县深山里那个代号“老君洞”的试验场,气氛比锅里煮的粽子还紧绷。
楚明绕着那尊黑黝黝的铁家伙转了三圈,每一圈都走得小心翼翼,像怕惊醒什么洪荒巨兽。那铁家伙长六尺,腰粗得一人合抱,炮口像个黑洞,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这就是“大将军炮”。
第一门。
“爹,”楚月薇走过来,左臂还吊在胸前——那是上次试射小炮时被铁屑崩的,伤口刚好,可阴雨天还会疼,“都检查三遍了,没问题。”
“再查一遍。”楚明蹲下身,摸着炮身那些凸起的箍环——那是叠打时留下的痕迹,像一道道伤疤,“月薇,你知道这一炮打出去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楚月薇看着那门炮,眼神复杂,“意味着往后打仗,再也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啊,不一样了。”楚明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“装药吧。”
两个工匠上前,用木漏斗往炮膛里倒火药,用长杆压实。然后放进一颗拳头大的铁弹丸——实心弹,重十斤。
“都退开!”楚明挥手。
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,只有楚明和楚月薇还站在炮旁。
“爹,你也退。”楚月薇说。
“我是总工,我得看着。”楚明盯着那根引信,“点火!”
一个年轻工匠颤抖着,把火把凑近引信。
“嗤——”
引信燃了。
火星顺着引信,飞快地往炮尾爬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像天崩地裂。
炮身猛地一震,往后坐了半尺,炮口喷出一大团浓烟。铁弹丸呼啸着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,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。
“砰!”
土坡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,泥土碎石飞溅。
死寂。
试验场里,所有人都被那声巨响震懵了。耳朵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直到——
“成了!”楚明第一个跳起来,老脸涨得通红,“三百步!整整三百步!哈哈哈!老子造出雷公了!”
楚月薇也笑了,可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半年了。
从林启画出第一张草图,到炒钢法试验成功,到砂模铸造,到退火,到镗孔打磨……失败了多少次,炸伤了多少人,烧掉了多少钱。
现在,终于成了。
“快!”楚明吼,“清理炮膛!换散弹!再试一炮!”
“爹,别试了。”楚月薇拉住他,“炮身要凉,得等一个时辰。”
“等什么等!老子等不及了!”
“不行。”楚月薇难得强硬,“林大人说过,安全第一。炮过热,会炸膛。”
听到“炸膛”两个字,楚明冷静了些。
“那……等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试散弹。”
消息是当天下午送到成都的。
林启正在看秦芷送来的“靖安军”扩编方案——从三千扩到五千,新兵训练,装备换装,粮饷预算,厚厚一沓。
“大人!”老吴冲进来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成了!炮成了!楚先生传信,试射成功!三百步!实心弹!散弹也能打!”
林启手一顿。
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。
他缓缓放下笔。
“信呢?”
老吴递上细竹筒。
林启拆开,里面是楚明潦草的字迹,只有一行。
“炮成,三百步,可实战。盼大人亲临验看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笑了。
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好!好!好!”
三声好,一声比一声高。
“老吴,”他站起身,“传令。三天后,我要在‘老君洞’举行演武。让陈伍、秦芷,带上靖安军最精锐的五百人,全部新装备。让周荣、程羽、张诚,还有商会那几个大东家,都来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林启顿了顿,“给楚姑娘带句话——辛苦了。等我。”
三天后,老君洞试验场。
人比上次多了好几倍。除了工匠,还有受邀观摩的“自己人”。
陈伍、秦芷穿着崭新的皮甲,带着五百靖安军,列阵在试验场东侧。这些兵,是林启这半年攒下的家底,眼神精悍,站得笔直。
周荣、程羽、张诚等文官,站在西侧,交头接耳,神色好奇。
商会几个大东家,以赵掌柜为首,站在稍远的地方,既兴奋又不安——他们知道今天要看的,是“大杀器”。
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,看着那门被红布蒙着的“大将军炮”,低声问。
“真有那么大威力?”
“看了就知道。”林启握了握她的手。
楚明和楚月薇走过来。楚明一脸亢奋,楚月薇脸色却有些苍白,走路时左臂不自然地微蜷。
“月薇,”林启看向她,“伤还没好?”
“好多了。”楚月薇勉强笑笑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等演武完,好好歇歇。”林启看向众人,“都到齐了,那就开始。”
他走到场地中央。
“今天,请诸位来,是看三样东西。”
他指向东侧的靖安军。
“第一,新军。”
陈伍出列,一挥手。
“燧发枪队,出列!”
一百人,分成三排,踏步上前。举枪,瞄准百步外的木靶。
“放!”
“砰砰砰——”
齐射声震耳欲聋。白烟弥漫中,百步外的木靶,被打得木屑横飞。
“第二排,放!”
“第三排,放!”
三轮齐射,间隔不到十息。木靶已经千疮百孔。
“震天雷队,出列!”
五十人,每人腰挂四个震天雷,冲到八十步外,拉环,投掷。
“轰轰轰——”
爆炸声连成一片,土石飞扬。
“猛火油柜,出列!”
四人抬着那铁家伙,冲到五十步外。秦芷亲自操作,摇动压杆,点火。
“呼——”
火龙喷出,十步内的草靶瞬间成火海,烧得噼啪作响。
场边,一片死寂。
文官们张大了嘴。
商人们脸都白了。
就连陈伍手下的兵,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,眼神里全是震撼。
“现在,”林启走到那门蒙着红布的炮前,“第三样。”
他抓住红布一角,用力一扯。
红布滑落。
露出那门黝黑、狰狞的“大将军炮”。
“此物,名曰‘大将军炮’。”林启声音平静,却像惊雷,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可打三百步,可发实心弹,可发散弹。一炮之威,可破城门,可碎军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,请诸君共观。”
“装药!”
两个工匠上前,装药,压实,放入一颗更大的铁弹丸——重二十斤。
“实心弹,目标——”林启指向三百步外一堵用土石垒成的矮墙,“那堵墙。”
“放!”
“轰——!!!”
炮声比上次更响,像天雷劈在耳边。炮身猛震,白烟喷涌。铁弹丸呼啸飞出,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呜咽,然后——
“砰!!!”
狠狠砸在土墙上。
土墙,像被巨人捶了一拳,瞬间垮塌半边,尘土冲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