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野震动,可没人敢多问。太宗下旨,以亲王礼厚葬,辍朝三日,可明眼人都知道——这“病”,病得蹊跷。
魏王出殡那天,林启告了假,没去。
他坐在书房里,对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,坐了一天。
傍晚,苏宛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
“吃点吧。”
林启没动。
“宛儿,”他忽然说,“我是不是……害了他?”
“别胡说。”苏宛儿把粥放下,握住他的手,“魏王的事,和你没关系。是陛下……容不下他。”
“可如果我没在高粱河救他,如果我没跟他走那么近……”
“那你早死了。”苏宛儿看着他,“高粱河那车城,是魏王帮你说话,潘美才准你建的。没有魏王,你连建车城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林启,这世道,不是你躲,就能躲过去的。你想做事,就一定会得罪人。魏王选了这条路,你也选了。选了,就别后悔。”
林启看着她,眼圈红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就对了。”苏宛儿笑了,笑容有些冷,“不甘心,才能活下去,才能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机会。”苏宛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块玉佩,还有封信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启拿起玉佩,上面刻着个“昭”字。
“魏王出殡前,一个老内侍悄悄送来的。说是魏王临终前,让人务必交到你手上。”
林启手一颤,拆开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三行。
“林启弟:见字如晤。兄此生憾事有二,一不能见华夏强,二不能见百姓安。今去矣,此志未竟,托于弟。若他日得势,望续此志,使天下人,皆得温饱,皆得太平。德昭绝笔。”
字迹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写的。
最后那个“绝笔”,几乎力透纸背。
林启攥着信,手指关节发白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然后,缓缓跪下。
“魏王,”他低声说,声音嘶哑,“林启在此立誓——只要我活着一天,就记着您的话。华夏要强,百姓要安。这条路,您没走完,我替您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不通,就用脚踩出一条路。踩不平,就用血浇出一条路。总要让这天下……变个样子。”
说完,他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时,眼里那点恍惚、不甘、悲愤,全没了。
只剩下冰一样冷,火一样烫的东西。
从那天起,林启变了。
他开始“活跃”起来。
下值后,不再直接回家,而是去酒楼,去茶肆,去青楼。结交的人五花八门——有不得志的低阶文官,有被排挤的边军将领,有想攀关系的商人。
他出手大方,酒到杯干。谈诗词,谈风月,谈女人,就是不谈政事,不谈军事。
有人试探他:“林大人,您在高粱河那车城,可是打出威名了。现在在将作监,屈才了吧?”
林启醉眼朦胧,摆手。
“嗐,提那个干嘛?打仗,那是拼命。现在多好,喝喝酒,听听曲,每月俸禄不少拿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”
“可您的抱负……”
“抱负?抱负能当饭吃?”林启嗤笑,“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,把我儿子养大,别的,不想了。”
渐渐的,汴京官场都知道,将作监那个林启,废了。
高粱河的血性,被酒泡软了。蜀中的锐气,被磨平了。
就是个有点钱的酒囊饭袋。
挺好。
太宗听到这些汇报,淡淡一笑。
“还算识相。”
可暗地里,林启的网,正在悄悄织。
苏宛儿挺着大肚子,坐在家里“养胎”,实则通过苏家残存的商业网络,和蜀中保持着极隐秘的联系。
周荣每隔一个月,会“派人来京采购”,送来郪县的特产——柿饼、腊肉、草药。里面夹着细竹筒,竹筒里是密信。
“郪县工坊明面被收,山中基地无恙。楚先生父女已转入更深山区,新式火器试验顺利。秦芷部三百人散入邛州群山,训练不休。蜀安商行转入地下,飞钱网络仍存。蜀中官吏盘剥日甚,民怨沸腾,恐有变。”
林启看完,烧掉。
回信只一行。
“静默,深潜,待时。”
楚月薇那边,信来得更隐秘。有时是夹在药材里,有时是藏在木器样本中。信上不谈情,只谈技术。
“燧发枪哑火率降至一成,射程百二十步。震天雷威力增五成,但重量也增。猛火油柜雏形已成,射程十步,可续喷五次。新式炼钢法试验中,若成,甲胄强度可增三成。”
林启回信,也是技术。
“燧石改用燧石与火镰结合试试。震天雷可试分层装药,外轻内重。猛火油柜需解决油料输送问题,试试螺旋压杆。炼钢法需保密,万勿泄露。”
信来信往,像地下河,悄无声息,却从未断流。
腊月,苏宛儿生了。
是个儿子,六斤三两,哭声洪亮。
林启抱着孩子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,被戳了一下。
“叫他什么?”苏宛儿虚弱地问。
“林安。”林启说,“平安的安。”
“林安……”苏宛儿念着,笑了,“好,就叫他林安。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林启低头,亲了亲孩子的额头。
“爹答应你,”他低声说,“一定让你……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在这吃人的世道里。
平平安安。
就是最大的奢望。
而他,要为了这个奢望,去争,去斗,去把这世道,撕开一道口子。
让孩子,能看见光。
窗外,又下雪了。
汴京的冬天,真冷。
可林启抱着孩子,觉得心里那团火,从没灭过。
只是藏得更深,烧得更静。
静到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火,迟早有一天,会烧出来。
烧红这汴京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