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累。”林启笑了笑,眼底有倦色掠过,“但若停下,更累。”
他转身向外,行至门边忽驻足:
“楚姑娘,这世道,想做点实事,便得扛得住事。你……扛得住么?”
楚月薇挺直背脊,声音清亮如击玉:
“扛得住。”
入夜,林府。
苏宛儿独坐灯下,指尖在算盘珠上飞舞。野狐岭一战的抚恤、赏功、医药、损耗……账目如流水淌过纸面。蜀安商行出了大半,苏家私账贴补小半,林启那五百贯赏赐,亦全数填了进去。
林启推门入内时,她正揉着发酸的手腕。
“还未歇?”
“快了。”苏宛儿搁笔,抬眼看他,“阵亡九人,重伤十一,抚恤计一千二百贯。重伤医药,估需三百。赏功银两,按你定的章程,又是八百……”
她轻叹一声:
“这一仗,打掉两千余贯。朝廷赏的五百,杯水车薪。”
“钱没了,再挣便是。”林启走至她身后,掌心轻按她肩头,“人无恙,便好。”
苏宛儿向后微靠,闭目感受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冯太监那头……”
“暂无大碍。”林启低语,“他要查账,你做得干净,他查不出破绽。”
“我忧的是你。”苏宛儿转身,眸光映着烛火,“朝里那些人,此番未扳倒你,下回必卷土重来。冯太监在成都一日,你便一日不得安生。”
“我知。”林启握紧她的手,“但这一步,咱们非走不可。不走,蜀中永是被动挨打。走了,方有活路。”
他望着她眼下的淡青,心头微涩。
这半载,她随他剿匪、查案、征战,如今更要应付朝廷猜忌、太监监察,未曾有过几日安生。
“宛儿,”他声音轻柔,“辛苦你了。”
苏宛儿摇头,唇角扬起浅弧:
“不苦。只要你行之事为对,再苦亦值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深了些:
“况且,我如今是朝奉郎夫人了。走出去,也算有面。”
林启亦笑,笑意里渗着涩意。
朝奉郎夫人。
这名衔,是以命搏来的。
他指腹轻抚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终日拨算盘、对账册磨出的痕迹。
“待这阵风头过去,我带你回郪县。看咱们的工坊,看田里麦浪,看郪县百姓……过几日寻常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苏宛儿倚入他怀中,“我等着。”
三日后,秦芷自邛州打马而归。
她是来送战利品的——缴自党项人的十余匹良驹,及拓跋雄那副镶金皮甲。
“冯太监寻过你了?”她翻身下马,风尘仆仆。
“寻过了。”林启接过马缰,“问了战事细节,我照实答了。他未挑出毛病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秦芷一抹额汗,“这老阉货,面相阴柔,不是善茬。眼神飘忽,话里藏针。”
“来者不善。”林启淡声道,“但咱们,善者不来。”
秦芷咧嘴一笑:“这话对老娘脾气!”
她打量着林启,正色道:
“林大人,此战我服你。不只会打,更懂如何打。咱们折了九人,换他们两百余——这买卖,值!”
“战死的,皆是好兄弟。”林启目光沉静,“抚恤已发,家眷,商会奉养。”
“我瞧见了。”秦芷颔首,“抚恤给得足,家眷安置得妥。弟兄们在地下,也能瞑目。”
她话锋一转:
“但冯太监这一来,往后咱们再想这般痛快打仗,难了。”
“是不易。”林启点头,“但非无法。明的不行,便来暗的;硬的不成,便用软的。蜀中这道门,咱们必须守住。”
“成!”秦芷一掌拍在胸前甲片上,铿然作响,“只要你还在,老娘便跟到底。你指东,我绝不打西!”
这话糙,理真。
林启凝视她。
秦芷脸上有风霜刻痕,手上有厚茧,眼中有沙场淬出的狠厉。但目光相接时,坦荡利落,不遮不掩。
这是能托付后背的人。
“秦姑娘,”他沉声道,“有件事,需劳烦你。”
“讲。”
“冯太监在,蜀安护卫明面上须收敛。但暗地里,操练不能停。”林启压低嗓音,“我想在邛州山里,再辟一处秘地。你熟地形,替我把关。”
“行。”秦芷爽快应下,“地方我心里有数,明日便领你去瞧。”
“另有一事,”林启声更沉,“楚姑娘那边的新家伙,试制成了。往后,或需借你手下的人试练。”
秦芷眸光大亮:“轰天雷那般?”
“比那更强。”林启一字一句,“但此事,绝密。除你、我、楚姑娘外,不可有第四人知。”
“我懂。”秦芷重重点头,“我挑的人,嘴比铁牢严。不该说的,打死不说。”
“那便拜托了。”
秦芷翻身上马,勒缰回首:
“林大人,老娘书读得少,但认一个理——这世道,谁拳头硬,谁说话算数。你想让蜀中百姓过安生日子,光靠嘴皮子没用,得靠这个。”
她屈指,叩了叩腰间刀柄。
“你且宽心。刀,我给你磨利了。何时出鞘,你言语一声!”
言罢,打马而去,马尾在风中扬起尘烟。
林启独立门首,望她身影没入长街。
心底那块巨石,似轻了三分。
冯太监来了,朝堂的刀悬于顶。
但他身侧——
有苏宛儿掌着钱粮命脉,有楚月薇锻造杀伐利器,有秦芷淬炼百战精兵。
有这些人在,这条路,便还能走下去。
走到黑,走到亮。
走到这蜀中天地,真能挺直脊梁那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