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蜀道难行(1 / 2)

天没亮,林启就背着包袱出了汴京城。

西华门外,三匹马,三个人。

马是普通的驿马,毛色杂乱,看着就不像能跑远路的。人倒是精神——三个穿着半旧棉袄的汉子,站得笔直,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
“林大人。”最前面那个汉子抱拳,声音粗哑,“陈伍。这是老吴,小石头。”

林启点点头,打量他们。

陈伍三十来岁,国字脸,左边眉毛断了一截,是刀疤。老吴看着得有四十了,满脸褶子,眼神浑浊得像没睡醒。小石头最年轻,也就十七八,嘴唇上绒毛还没褪干净,好奇地偷瞄林启。

“三位以前是?”

“边军,斥候。”陈伍简短回答,“前年裁撤,在大王府上当差。”

“斥候好啊。”林启笑了,“眼力好,记路准,能打探消息。这趟去郪县,要靠你们了。”

陈伍没接话,只是把缰绳递过来。

老吴打了个哈欠:“大人,咱们是走官道还是小路?”

“官道。”

“官道慢,税卡多。”

“就要税卡多。”林启翻身上马,动作有点生疏——原主会骑马,但三个月没碰,生疏了,“走吧,路上说。”

出了汴京地界,天就彻底阴了。

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风里夹着湿气,吹在脸上黏糊糊的。官道上泥泞不堪,马蹄踩下去,噗嗤一声,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。

走了小半天,林启的屁股就开始疼了。

但他没吭声。

“陈伍,”他侧过头问,“你们在边军,一般怎么打探消息?”

陈伍目视前方:“看,听,问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脚印,看车辙,看烟囱冒不冒烟,看地里庄稼长势。”陈伍说得很慢,像在数东西,“听口音,听集市上说什么价,听茶馆里聊什么闲话。问——得看人,问对了,一句顶十句。”

“那要是问错了呢?”

“问错了,”陈伍顿了顿,“轻的挨顿打,重的丢命。”

林启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在郪县,该怎么看?”

陈伍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意外。

“郪县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先看衙门。看衙役穿什么鞋——穿新靴的,多半是捞油水的。穿草鞋还露脚趾的,要么是真穷,要么是装穷。再看集市,看米价、盐价。价比别处高,要么是路不通,要么是有人囤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看人。”陈伍说,“街上走的人,是低着头还是抬着头。低着头走的,多半是被欺负怕了。抬着头的,要么是地头蛇,要么是外地来的愣头青。”

老吴在旁边嘿嘿一笑:“大人,你别听老陈吓唬。咱大宋治下,哪有那么邪乎?”

“是吗?”林启也笑,“那老吴你说说。”

“我说啊,”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到哪儿都一样。衙门里的人,想要钱。街面上的人,想要活。给钱的活,不给钱的死。简单!”

小石头憋了半天,终于插嘴:“也、也不全是……我老家那边,县太爷就是个好官,修桥铺路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老吴斜他一眼。

小石头声音低下去:“然后……调走了。新来的县太爷,把桥税加了三倍。”

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
只有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,噗嗤,噗嗤。

林启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,忽然问:“如果我想在郪县做点事,三位觉得,最难的是什么?”

陈伍:“人。”

老吴:“钱。”

小石头左右看看,小声说:“……人心?”

林启笑了。

“都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咱们这趟,先去解决钱的问题。”

“一千两够干啥?”老吴嘟囔,“修个县衙大门都不够。”

“一千两是种子。”林启抖了抖缰绳,“种子种下去,能长成什么,看本事。”

十天后,剑门关。

关城夹在两山之间,城墙斑驳,长满了青苔。门洞下排着长队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挤作一团。税吏的吆喝声、百姓的抱怨声、骡马的嘶鸣声,混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疼。

“下马!过关的都下马!”

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税吏叉腰站着,手里拿着根鞭子,时不时在空中抽一下,啪啪响。

林启四人下了马,排在队尾。

前面是个挑着两筐山货的老汉,筐里装着干菇、笋干。税吏扒拉着看了看,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文。”

老汉脸都白了:“官爷,这、这哪值二十文?上次过才五文……”
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税吏不耐烦,“要不你把东西倒这儿,人过去。要不交钱。快点!”

老汉哆嗦着掏出一个破布包,数了又数,凑出十五文:“官爷,就、就这么多了……”

税吏一把抓过去,掂了掂,踹了筐一脚:“滚!”

老汉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小石头要上前扶,被陈伍按住了。

“看着。”陈伍低声说。

队伍缓慢前进。

轮到林启他们时,税吏打量了一眼——四个人,三匹马,一个书箱,两个包袱。马是劣马,衣服是旧衣,不像有钱人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“赴任。”林启掏出文书。

税吏接过来,斜眼看了看:“郪县代县令?哟,还是个官。”他语气没什么敬意,把文书递回来,“过关,一人五十文,马三十文。一共二百九十文。”

老吴眼一瞪:“啥?人过关不都是十文吗?”

“那是百姓价。”税吏皮笑肉不笑,“官老爷价,不一样。怎么,嫌贵?嫌贵别当官啊。”

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
林启没生气。

他反而走近两步,仔细看了看税吏胸口的补子——青色,绣着简单的流云纹。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剑门税课”四个字。

“这位差爷,”林启开口,声音平和,“敢问这过关的税则,是依的哪条律法?”

税吏一愣:“什么律法不律法?这儿就这规矩!”

“规矩总得有出处。”林启微笑,“《宋刑统·杂律》,过关津者,人十文,车马二十文,货值百抽二。这是太祖朝定的。差爷这‘官老爷价’,是太宗陛下新颁的诏令,还是剑门关自定的章程?”

税吏脸色变了。

他盯着林启,上下打量:“你……你懂律法?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林启点点头,忽然指了指税吏身后桌上那本账册,“差爷这账,记得有点问题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方才那老汉,山货两筐,您收二十文。可依货值百抽二,他那两筐干货,市价最多三百文,该收六文。您多收了十四文。”林启语速平缓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再往前,那个推车卖陶罐的,一车罐子价值五百文,该收十文。您收了三十文。多收二十文。”

他每说一句,税吏的脸就白一分。

“按《宋刑统》,监临主守自盗,值绢一尺杖八十,一匹加一等,五匹徒一年,十匹加一等。”林启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但清晰,“差爷今天这才半天,多收的恐怕就不止一匹绢了吧?若是查查账本——”

他笑了笑,没说完。

税吏额头冒汗了。

他盯着林启,又看看陈伍三人——那三人虽然没说话,但手都按在腰上,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
“你、你……”

“在下林启,新任郪县令。”林启拱拱手,“差爷若觉得在下算得不对,不妨请关守大人出来,咱们一起对对账?正好,在下赴任之前,也该拜会拜会本地同僚。”

税吏的脸彻底白了。

他猛地抓过文书,胡乱盖了个戳,塞回林启手里:“过、过去!赶紧过去!”

“那税钱?”

“免了!免了!”税吏几乎在吼。

林启又笑了笑,收起文书,牵马过关。

走出十几步,还能听见税吏在背后骂骂咧咧,但声音发虚。

老吴凑过来,咧着嘴笑:“大人,您真懂律法?”

“懂一点。”林启说。

“那账您咋看出来的?隔那么远。”

“猜的。”林启实话实说,“那种山货,这个季节就那价。陶罐更便宜。他开口就要那么多,肯定是瞎要。瞎要的人,账肯定对不上。”

小石头眼睛发亮:“所以您是在诈他?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林启回头看了一眼关城,“他要是心里没鬼,腰杆就硬。腰杆硬,就不会这么快怂。”

陈伍一直没说话。

等走远了,他才忽然开口:“大人,您这样会结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启说。

“那还……”

“陈伍,你记住。”林启勒住马,看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蜀道,“咱们去郪县,是去得罪人的。得罪一个税吏,和得罪一县豪强,没区别。既然如此——”

他抖了抖缰绳:

“不如从一开始,就让他们知道,咱们不怕得罪人。”

又走了三天,到梓州地界。

人困马乏。

尤其是林启——大腿内侧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受刑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傍晚时分,终于看见驿站。

那是个破败的院子,土墙塌了一半,门口挂的灯笼褪了色,在风里晃荡。院里倒是热闹,停着七八辆大车,堆着高高的货包,用油布盖着。

“客满!没地儿了!”

驿卒是个干瘦老头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头也不抬。

陈伍上前:“官驿也敢说客满?这位是新任郪县林大人,要两间房。”

老头这才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林启的文书,撇嘴:“郪县的啊……行吧,后院还有间柴房,收拾收拾能睡。马厩没地方了,马拴外头树上。”

“你——”老吴要发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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