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婵问出了之前心里的困惑:
“明明一道法术就能让这片田地丰收,为何要用这种最慢的方式?”
陆言抬头,望向升起炊烟的小镇,也有欢声笑语,勾唇笑着:
“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。
用法术是可以做到丰收,可法术不是万能的。
然后呢?”
杨婵一愣。
这一点,她并未想过,耳边又传来陆言的自问自答的声音:
“我走了之后,他们还是不会种。
他们没有法力,学不会仙法,但种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。
学会、记住。
就算我走了,他们也能活下来,活得很好,至少……不会饿死人!”
杨婵沉默了很久。
衍君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轻,可她听着,总觉得沉甸甸的。
“衍君可知,”
杨婵开口,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:
“你这番所为,有争夺香火之意。”
不是指责,不是告诫,而是认真提醒。
陆言沉默了一瞬。
他如何不懂?
天上神仙,地上土地,山有山神,河有河伯。
香火功德是神仙的根基,是受天庭册封、享人间祭祀的正统。
他不过一逍遥散仙,没有册封,没有神职,却被人奉为“衍君”,立庙塑像,享用香火。
他有了,旁人自然就少了。
可陆言看不过眼。
凡人供奉了香火,可神仙在哪里?享着凡人的供奉,却什么也不干。
陆言抬起头,灿烂一笑:
“仙神万千,若有能者,可助百姓,又有何人能夺其香火?”
陆言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
“我不是要抢香火、争功德。
只是走到一个地方,看见有人吃不上饭,就教他们种地;看见有人读不起书,就教他们认字。
他们愿意给我立座像,那是他们的心意。
若是有朝一日,来了一个比我更能帮他们的人,他们把我的像拆了,改立了他人,自然也无话可说。”
陆言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,继而说道:
“香火夺不走、挣不来。
人家愿意给,是因为你做了事。
光坐在庙里等着人磕头、上香,不做事,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
杨婵站在那里,听着这番话,心海翻涌。
以为陆言也会解释,也会辩白,也会说自己没有争抢之心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衍君只是站在凡人角度说,
有能者助百姓,何人能夺其香火。
从未想过衍君会是这般回答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她心里那片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杨婵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泥土味,比神仙那一身香火气更加好闻,更加光彩夺目。
比起她从前喜欢的那些读书人、那些酸腐诗句,来得更深,更沉,更让人挪不开眼。
“那红薯……好吃吗?”杨婵忽的问道。
她想尝尝,能救得天下万民的红薯,究竟是何滋味。
陆言愣了一下,而后取出红薯,开口道:
“味道不错,要试试吗?”
杨婵点头。
陆言从旁边捡了几块干柴,就在老槐树下生起了一个火堆,直接席地而坐。
杨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坐了下来,丝毫不在意泥土弄脏裙摆。
小时候她也逃过难,什么苦都吃过,只是坐个泥地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