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,烛火幽幽。
靖王立在榻前,低头看着太子的脸。
那张脸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太医们跪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“都退下。”靖王淡淡道。
太医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
殿门轻轻合上。
靖王在榻边坐下,伸出手,探了探太子的鼻息。
还有气,但极弱——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收回去。
就那样悬着。
只要往下一寸,捂住口鼻,不出片刻……
靖王的目光落在太子紧闭的眼睛上。
手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怕。是……
他闭上眼。
塞外,游一君。
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十万大军。
河朔铁骑。
那些在黑水城下杀得匈奴人仰马翻的虎狼之士。那些愿意为游一君赴死的胡人。
若太子死了,游一君会怎么做?
靖王缓缓收回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黎明将至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皇兄,”他转过身,看着榻上不省人事的太子,轻声道,“你这条命,弟弟先留着。”
他走回榻边,俯身,替太子掖了掖被角。
动作轻柔,像是在照料一个真正的亲人。
“你活着,游一君才会来。”他低语,“他来了,你们就能团聚了——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太子一眼。
转身,大步离去。
殿门开合,脚步声渐远。
榻上,太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依旧没有醒来。
御书房。
靖王坐在龙椅侧面的矮榻上,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圣旨。
执笔的手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殿下。”曹真躬身道,“游一君手握重兵,又在北疆深得人心。若贸然召他入京,恐生变故。”
靖王没有抬头。
“曹真。”他说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曹真一愣:“回殿下,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靖王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“那你该知道,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他将笔放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,放在案上。
曹真瞳孔微缩——那是兵符,可调动京城三大营的兵符。
“游一君要来,让他来。”靖王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但他带来的,只能是他的头,和他的兵权。”
他又取出两封信,推到曹真面前。
“这是给游一君的,八百里加急送出。
”他说,“告诉他,太子病危,速速入京。”
曹真接过。
“这两封,”靖王又指了指另外两封,“送往三大营军中。
李寒风、赵语,我的老部下。
让他们即刻启程,接任游一君的位置。”
曹真一怔:“殿下,游一君的旧部……”
“会听话的,留。”靖王打断他,“不会听话的,换。河朔十万大军,我要的是听话的兵,不是游一君的私军。”
曹真沉默片刻,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曹真退出御书房。
靖王靠在矮榻上,望着窗外的晨光。
“游一君,”他喃喃道,“本王等你。”
三月末,官道。
李寒风勒住马,望着前方蜿蜒伸向远方的路。身后,赵语策马跟上,与他并肩。
“走了多少天了?”李寒风问。
“二十三天。”赵语道,“再走七八天,就能进河朔地界了。”
李寒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
这一路走来,越往北,越觉得和记忆中的大梁不一样了。
官道两旁,曾经随处可见的流民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行商,赶着骡马,驮着货物,有说有笑地赶路。路边的茶棚多了起来,简陋的竹棚下,卖茶的老汉吆喝着招呼客人,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李将军,赵将军,”随行的护卫策马上前,“前头有个镇子,要不要歇歇脚?”
李寒风看了看天色:“歇吧。”
镇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。但街上人来人往,竟有些热闹。卖布的摊子,卖吃食的挑子,修鞋的、补锅的,各色小贩沿街叫卖。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,笑声清脆。
李寒风找了家干净的饭铺,和赵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小二殷勤地跑过来,抹了抹桌子:“两位客官,吃点什么?”
“随便来几个菜,快些的。”赵语道。
“好嘞!”小二应了一声,又笑道,“听口音,两位是京城来的吧?”
李寒风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嗨,这北边的人,说话都带股子草原味儿。”小二笑道,“像两位这样字正腔圆的,一听就是京城来的贵客。”
赵语来了兴致:“你们这儿,草原人多吗?”
“多啊!”小二指着外头,“您瞧那边,那个卖皮货的,就是匈奴人。
前头那个修马掌的,也是。他们跟咱们梁人一样,该干嘛干嘛,没人当回事儿。”
李寒风和赵语对视一眼。
“以前可不是这样吧?”赵语问。
小二叹口气:“以前?以前见了草原人,躲都躲不及。那些年,三天两头打仗,谁还敢跟他们打交道?
也就是这两年,游大将军来了,把那些闹事的草原部落打服了,又安置他们,给他们地种,让他们孩子念书。
慢慢的,就这样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感慨道:“不瞒两位说,我媳妇就是匈奴人。搁以前,谁敢娶?现在,嘿,没人说闲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