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忠回到了纽约,回到了“合记”餐馆油腻的后厨。
他将所有的期待和焦虑都埋进了心底。
他开始了等待,一种渺茫而无望的等待。
他洗着仿佛永无止境的碗碟,耳朵却竖起来,捕捉着收音机里任何关于宾州或北越战事的只言片语。
再后来,消息终于公开传来,铺天盖地。
那位年轻的州长果然身陷遥远的北越战场。
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“英雄州长”、“宁死不降”、“战火淬炼”的传奇报道,每一篇都让阿忠的心揪紧。
他为陈时安的安危担忧,那种担忧如此真切。
当陈时安奇迹般安全返回、受到英雄式欢迎的报道出来时,阿忠几乎要落下泪来,那是混杂着高兴与更强烈期盼的泪。
他以为,很快了,安哥稳定下来,就该想起他了,该有消息来了。
他每天下工后,都会特意绕到街口的公用电话旁徘徊片刻,又或者在清晨第一个冲到门口,期待有陌生的、或许带着官方口音的人来找“阿忠”。
然而,什么也没有。
时间,就在洗碗水永不停歇的哗啦声、以及收音机里、
在别人口中偶尔传来的关于“那位大人物”越来越辉煌、也越来越遥远的新闻中,悄无声息地、冷酷地溜走了一年多。
直到今天,这张陈时安与总统并肩握手的照片,再次出现他的眼前。
黎叔看着阿忠盯着报纸、眼中那簇被重新点燃却又交织着惶惑的火苗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傻小子,还是那么轴,那么不肯死心。
可他怎么就不明白,有些距离,不是靠情分就能跨越的。
那张照片上平静淡然的陈时安,已经站在了他们这些人连仰望都需要费力踮起脚的高度。
就在这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的时候,餐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被粗鲁地推开了。
三个穿着花哨衬衫、叼着烟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个子不高,眼神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,正是盘踞在这片街区收“管理费”的“四海帮”小头目,花名“蛇仔明”。
黎叔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,从柜台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、用旧报纸包着的一小卷钞票,动作熟稔地递了过去:
“明哥,这个月的份子,早就准备好了,您点点。”
蛇仔明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也没数,随手塞进裤兜。
目光却落在了阿忠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阿忠面前那份《纽约邮报》头版陈时安的脸上。
“啧啧,”
蛇仔明凑近了些,几乎把脸贴在报纸上方,对着陈时安的照片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。
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照片上那张平静而威严的脸。
他记得这张脸。
一年多前,当陈时安当选州长的消息第一次像炸弹一样在唐人街炸开时,他和他的“四海帮”弟兄们,确实吓得不轻,甚至可以说是肝胆俱裂。
因为以前,这个叫陈时安的沉默小子,还在这条街上艰难求生,被他们堵在巷子里,逼着交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零钱。
那时的陈时安,瘦削,沉默。
他交钱了,没反抗,也没多说一句话。
谁能想到,那个曾经唯唯诺诺、任由他们拿捏的穷小子。
摇身一变,竟成了高高在上的州长。
消息传来那几天,蛇仔明和他上头的老大“坤爷”连着几夜没睡好,生怕哪天一睁眼,就有警察,或者更可怕的部门找上门来算旧账。
他们提心吊胆地等了几个月。
风平浪静。
陈时安去了北越,成了全国英雄,回来了,……他的世界越来越大,光芒越来越耀眼,却似乎完全遗忘了纽约唐人街这个阴暗的角落,遗忘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不值一提的欺凌。
时间是最好的镇静剂。
恐惧慢慢褪去,侥幸心理占了上风。
也许大人物根本不屑于记得这点破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