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北。
风沙依旧。
陈明和李梅正跟着队伍从引水渠工地走回土坯房,远远就看见场部办公室门口停着两辆沾满尘土的绿色吉普车,车旁站着两个身穿整齐中山装、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人。
他们站得笔直,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队伍的气氛瞬间凝结了。
窃窃私语戛然而止,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。
所有人,包括陈明和李梅,都不自觉地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这种阵仗,往往意味着不寻常的事,而“不寻常”在这里,多半不是好事。
还没等他们走到住处,生产队长王大山就一路小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又带着急促:
“老陈!李大姐!别回去了,直接去场长办公室!快!”
场长赵爱国的办公室里,气氛比外面更加沉闷。
除了赵爱国,还有三位陌生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、面容严肃、坐姿一丝不苟的干部。
他抬眼看了看进来的陈明和李梅,目光在他们沾满泥土、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粗糙皲裂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:
“陈明,李梅同志?”
“我姓郑。接到上级紧急通知,需要你们二位立刻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陈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李梅的指尖冰凉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去……去哪里?首长。”陈明的声音干涩。
郑同志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道:
“具体任务由上级统一安排。
我们接到的指示是:确保二位安全、顺利抵达指定地点。
路上会安排好食宿,请你们配合。”
他的措辞很谨慎。
没有解释,没有原因。
“安全”、“顺利”、“安排好食宿”,这些词在当时的语境下,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意味。
既不是通常的严厉审查口吻,也绝非简单的调动通知。
这反而让陈明和李梅更加忐忑不安。
赵爱国在一旁道:“老陈,李大姐,既然是上级通知,就赶紧准备一下吧。郑同志他们……是专门来接你们的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李梅声音沙哑地问,努力保持着平静。
“带些随身的必需品就行,其他不用管。”郑同志站起身,语气不容商量,“时间紧迫,请抓紧。”
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,此刻任何多余的询问都毫无意义,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,所谓的“必需品”少得可怜。
几件破旧衣服,洗漱的破毛巾和掉了瓷的缸子,李梅珍藏的针线,陈明那个小本子,一个旧帆布包就装完了。
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。
离开时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些同住的人远远望着,眼神复杂,没有人靠近,也没有人说话。
吉普车发动,卷起滚滚黄尘。
陈明和李梅被安排坐在后一辆车的后座,郑同志坐在前车。
车子颠簸着驶离这片他们劳作、生活了数年,埋葬了无数沉默与艰辛的土地。
陈明最后看了一眼。
土坯房、荒野、远处模糊的渠影,都在迅速后退,融入一片苍茫的暮色。
风依旧在刮,但那呜咽声似乎被隔绝在了车外。
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公路,开始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