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人民医院,顶层一间经过特殊改造、守卫森严的“重症监护病房”内。
林曦半靠在病床上,身上连接着几台发出规律滴滴声的监护仪器,脸色在刻意调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当然,这苍白多半是化妆效果和防弹衣撞击留下的不适真实反映的混合体。
病房外,穿着白大褂的“医生”和“护士”来回走动,神情凝重,营造出一种紧张抢救的氛围。
病房内,只有周明坤、陈明、郭向东三人窗帘紧闭,隔音良好。气氛比病房外的“表演”更加凝重。
陈明和郭向东刚刚完成了对唐军背景的初步紧急调查,结果令人扼腕,更令人心寒。
“林市长,” 郭向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,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我们初步调查了唐军的情况,结果……有些出乎意料,也让人……很不是滋味。”
他看了一眼陈明,陈明推了推眼镜,接过话头,语气是纪委干部特有的冷静客观,
但仔细听,也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:“唐军,出生于汉东省岩台市金山县,孤山岭镇,唐家村。”
“孤山岭?唐家村?” 林曦眉头微蹙
这两个地名他有些印象,是汉东省乃至全国都挂了号的深度贫困山区。
山高路险,土地贫瘠,生存条件极为艰苦。
他记得不久前,岩台市上报的扶贫重点难点清单里,孤山岭镇是排在前列的。
“对,就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山岭。” 郭向东语气晦涩,“唐家村更是孤山岭里最穷的村子之一。
唐军是那个村子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,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。
他父母早逝,是吃村里百家饭、穿百家衣长大的。
当年他考上汉东警官学院,全村人砸锅卖铁,你十块我五块,硬是给他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送他走出了大山。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。林曦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。
贫瘠的山村,淳朴而困苦的村民,将皱巴巴的零钱塞到一个满怀憧憬的少年手中,那不仅仅是钱,那是全村人沉甸甸的希望。
“他在警校表现非常优秀,” 陈明继续道
“成绩名列前茅,训练刻苦,还是学生干部。
也正是在大学期间,他认识了一个来自省城女孩,两人相恋了。
那时他大概以为,凭借自已的优秀,毕业后一定能分配到省城,和女朋友在一起,也能有机会回报家乡,把奶奶接出来。”
“但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。” 郭向东接口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毕业分配,他没能留在省城,甚至没能留在岩台市区。
直接被分到了京海市最偏远的一个县,还是县里最偏远的乡镇派出所,当了一名普通民警。
每天处理的不是东家丢鸡就是西家拌嘴,理想与现实的落差,异地恋的煎熬……可以想象他当时的苦闷。”
“他不甘心。” 陈明的叙述很平静,却勾勒出一个青年挣扎的轨迹。
“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那个小派出所,不甘心与心爱的人越走越远,也不甘心辜负了全村人的期望。
就在这时,时任京海市公安局局长的刘振声,正在秘密物色人选。
准备对当时猖獗的贩毒网络进行长期卧底渗透。
任务极其危险,九死一生。
但唐军,这个急于改变命运、证明自已、也渴望立下大功从而获得调动的年轻人,主动报名了。”
“后面的事情,有些记载。” 郭向东说
“他成功打入了贩毒集团内部,潜伏了两年多,提供了大量关键情报。
最终收网行动,他身份暴露,为掩护战友,身中三枪,差点没救回来。
那个盘踞京海多年的大毒枭被击毙,团伙主要成员落网,算是大获全胜。
唐军成了英雄,戴着大红花上了报纸。”
“他以为,这次总该可以了吧?” 陈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冷意。
“用命换来的功劳,身中三枪,怎么也该能调回省城。
或者至少调到市局一个好点的岗位,和女朋友团聚,把奶奶接出来享福了吧?”
“结果呢?” 郭向东一拳轻轻砸在床沿,尽管压低了声音,仍能听出其中的愤懑。
“论功行赏的时候,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,报到上面的功劳,最开始据说只给评了个个人三等功。
后来可能是因为他受伤实在太重,舆论也有些关注,最后才改成了个人二等功。
作调动……确实从那个偏远乡镇派出所,调到了的,京海市区的一个区刑警队。
但调回省城临州?
他打了几次报告,都石沉大海,或者被以各种理由驳回。
理由无非是‘工作需要’、‘专业对口’、‘基层经验宝贵’之类的套话。”
“就在他为调动奔波、一次次失望的时候。” 陈明的语气也低沉下来。
“他那个在省城的初恋女友,最终扛不住家里的压力和异地恋的折磨,嫁给了一个本地人。
消息传到唐军耳朵里,据说他把自已关在屋里三天,出来后,就变了。”
“他开始酗酒。” 郭向东的声音干涩
“用酒精麻醉自已,工作也渐渐懈怠,从那个锐意进取、不怕牺牲的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