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辆驶离省道,转入县道,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而又陌生。
林安上一次来到会稽,还是六年前,他刚刚调任汉东省委书记不久,专程抽空来看望老师沈文渊。
那时的他,肩负着主政一方的重担,在老师墓前倾诉过治政的困惑与抱负。
六年光阴荏苒,老师依旧静卧青山。
而他自已,也已从汉东来到东海,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,年龄也过半百了,头上的白发也添了几许。
然而,这次前来,心境却与六年前截然不同。
那次是怀着对老师的思念和汇报工作的心情,宁静而略带感伤。
而这一次,却是因为老师的长眠之地险些被毁,是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必须亲自前来查看、告慰的急迫。
车子行驶在通往沈家汇的路上,林安的目光掠过窗外,记忆中的宁静乡村,似乎也多了些浮躁的痕迹。
沿途可见一些新建的、风格突兀的农家乐招牌,或是尚未完工就荒弃的工地。
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和成片的稻田,显得有些不甚协调。
越靠近虞县,这种开发与保护的冲突感便越隐约可察。
陪同的浙东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姓孙,是个四十出头、颇为精干的干部。
他坐在副驾驶,小心翼翼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上面色沉静的林安,心中暗自凛然。
这位从东海远道而来的中枢局委员,虽然一路沉默寡言。
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,让他这个在省委见惯了领导的“老人”也感到一丝压力。
他深知,这位林书记此行的目的绝不简单,沈家汇的事情,已经让整个浙东官场都绷紧了一根弦。
车子拐入乡道,路面变得有些颠簸。
远处,沈家汇所在的那片山峦在暮色中显露出熟悉的轮廓。
林安的目光投向那片山峦,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。
他想起第一次送病重的老师回来,自已还是个沉默而忧心的少年;
想起和幼楚新婚不久,一起前来告慰先师,在那棵老松树下,幼楚恭敬地向墓碑行礼。
而文山叔还特意准备了家乡菜招待他们……那时的沈家汇,虽然贫穷,却宁静祥和。
岁月沧桑,人事变迁,不变的是这方山水,和老师永远安息于此的灵魂。
“林书记,前面就是沈家汇镇了。进村的路比较窄,可能要稍微慢一点。” 孙副主任适时地提醒道。
“嗯,不着急。” 林安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。
车子缓缓驶入沈家汇镇,与沿途看到的其他村镇相比,沈家汇显得安静许多,甚至有些萧条。
街道两旁大多是些老旧的房屋,白墙黑瓦,不少墙壁上还留着“建设美丽乡村”之类的标语,但显得有些斑驳。
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风波,镇上行人不多,看到这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,一些人投来好奇而略带警惕的目光。
车子没有在镇上停留,直接穿镇而过,驶向后山方向。
通往山脚的路是土石路,更加颠簸。赵泽邦看了看林安,低声道:“书记,路不太好,您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 林安摆摆手,目光始终望向窗外,似乎在搜寻着记忆中的印记。
车子在山脚下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。
夕阳的余晖为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,近处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宁静的暮霭中。
后山的轮廓清晰可见,山腰处,依稀能看到一片坟茔,其中一棵苍松的剪影格外醒目。
林安推门下车,初夏傍晚的山风带着丝丝凉意和草木清香,拂面而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扫过周围。
山脚下,前几天推土机和挖掘机停留的痕迹还隐约可见,但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已经消失无踪。
只有一些凌乱的车辙印和脚印,记录着不久前那场几乎爆发的冲突。
沈家汇的村民似乎提前得到了消息,但又似乎没有得到明确通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