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北京,终于有了几分春天的模样。
柳絮开始飘了,白绒绒的,像雪,又不像雪,黏糊糊地沾在衣服上、头发上。
胡同里的孩子们追着柳絮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
林安坐在政研室的办公室里,面前的《关于在沿海地区试办出口特区的初步研究与建议(第四稿)》已经修改了无数遍。
红笔、蓝笔、铅笔的标注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被整段划掉,又在旁边重新写就。稿纸的边缘已经卷起,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柔软。
这是最终稿了,明天这份报告将送到吕主任手里,然后可能会送到更高的地方。
林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嫩叶已经舒展开来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,还有小贩“磨剪子戗菜刀”的吆喝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吕元超主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袅袅。
“还在改?”吕元超在林安对面坐下。
“最后一遍了。”林安递过稿子,“主任,您再看看。”
吕元超接过,却没急着看,而是喝了一口茶:“小林,你知道这份报告,一旦送上去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安沉默片刻:“知道。可能会引起争论,甚至非议。”
“不止。”吕元超放下缸子,“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,改变这个国家的走向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林安深吸一口气
“主任,我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,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情况。
这份报告,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正确,但每一个字,都是我反复斟酌、反复思考的结果。如果因为怕争论、怕非议就不说,那才是对国家不负责任。”
吕元超看着林安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好,有这个担当,才能做大事。”
吕元超翻开报告,一页页仔细看,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鸽哨声。
看到“负面清单”那部分时,吕元超停下了,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概念很新,也很关键。”吕元超说,“但会不会太……资本主义了?”
“主任,我认为这是必要的管理工具。”林安解释
“我们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规定企业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
列出禁止和限制的领域,其他的放开,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。
而且,清单可以动态调整,该放的放,该管的管。”
吕元超沉吟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“有道理。但这个提法,可能会被攻击为‘向资本主义投降’。能不能换个说法?比如……‘限制性管理目录’?”
“限制性管理目录……”林安重复着这个词,眼睛亮了
“好!这个说法更稳妥,也更能体现我们的主体性。清单是别人列的,目录是我们自已定的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吕元超点头,在稿子上写下批注。
又看了一会儿,他指着“一线放开,二线管住”的部分:“这个思路很好,但‘二线’怎么管,需要更具体的方案。
是设关卡,还是凭证明?如果设关卡,会不会影响特区与内地的正常往来?”
“这个问题,我们小组也反复讨论过。”林安翻开另一本笔记
“初步设想是实行‘通行证’制度。特区与内地之间的人员、货物往来,需要凭特殊通行证。
这样既能管住,又不过度影响正常交流。具体细则,可以再研究。”
“通行证……”吕元超思考着,“可以考虑。但要注意,不能变成新的‘路条’。”
“是,我们会注意把握尺度。”
两人就着报告,一点一点地讨论、修改。
从政策框架,到具体措辞,再到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办公室的灯亮了。
最后,吕元超合上报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可以了。你先回去休息吧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亲自送上去。”
与此同时,雨儿胡同的院子里,林健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。他今天换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,是母亲王桂芬特意扯布给他做的。头发也仔细梳过了,还抹了点发蜡。
“三叔,你紧张啥?”林曦在旁边偷笑。
“去,小孩子懂什么。”林健嘴上这么说,手却还在整理衣领。
今天和苏婉婷约好了,下午三点在北海公园门口见面。
这是林健和苏婉婷第三次单独见面,第一次是医院花园,第二次是去看了场电影。
今天,苏婉婷说要带他去见她一个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