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也皱眉:“安子,你的心意我们知道。但你的钱,自已攒着。
将来用钱的地方多。家里还没到那个地步。”
“爸,妈,你们听我说完。”林安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现在有能力,就该为家里分担。
这不是客气,是责任。我在莫斯科因为写书,得了一笔稿费,数目不小,已经妥善存好了。
以后工作也有固定收入,供弟弟妹妹读书,完全负担得起。
让他们几个多读点书,将来有更好的出路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看着父母脸上动容的神色,继续道:“你们二老辛苦了大半辈子,把我供出来,现在该松快些了。
爸的工资,妈平时接点零活挣的钱,你们都自已留着,该吃就吃,该添件衣裳就添,别总想着省。
家里要是有什么大的用项,也告诉我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转向弟妹:“静子,你安心读你的中专,把技术学扎实。
小健,初中功课不能落下,要用心。
小康,上学要听老师话,认真写字。
你们三个的学费,大哥出了。
但你们也得自已争气,学出个样子来,对得起爸妈的辛苦,也对得起大哥的期望,能做到吗?”
“能!大哥,我一定好好学技术!”林静挺起胸膛,眼神清亮。
“哥,我保证好好读书,不贪玩了!”林健也大声说。
小林康虽然不太懂,但也用力点头:“我也听话,好好上学!”
王桂芬看着儿子,又看看丈夫和其他几个孩子,眼圈又有些发热,但这次是暖的,是欣慰的。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没让那点湿意变成泪水,反而笑得更加开怀,拍了拍大腿:“好!好!我儿有本事,也有担当!妈听你的!以后啊,妈就等着享我儿的福了!”
林大山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将旱烟袋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,然后看着林安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接下来的二十天,是林安自离家求学以来,最为闲适从容的一段时光。
工作去向已定,报到时间明确,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落地,他得以真正放松下来,享受这难得的、纯粹的亲情与休憩。
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九月中旬,外交部正式报到的通知,在九月初送达林家——
一份印制考究的公函,要求林安同志于九月十五日,持本通知及相关证件,前往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干部司报到。
薄薄一纸公文,却带着千钧分量。王桂芬将通知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最后小心地锁进了家里唯一的樟木箱底。
林大山那几天抽烟更凶了,但眼神里的光亮,也愈发灼人。
临行前一晚,林家吃了顿格外丰盛的晚饭。
王桂芬使出了浑身解数,炖了肉,炒了鸡蛋,蒸了白面馒头。
一家人围坐,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郑重。
林大山罕见地给自已也倒了小半杯散装白酒,举起来,看着儿子,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:“安子,明天……就去报到了。
到了那儿,少说,多看,多学。公家的事,一丝一毫不能马虎。
家里……你别惦记。有你妈,有我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我一定牢记。”林安也端起一杯水,以水代酒。
王桂芬给儿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肉,声音有些发紧,但努力保持着平稳:“安子,到了部里,跟领导同事处好关系。
吃饭要按时,天冷了记得加衣……缺啥少啥,就给家里捎信。”她没有再说更多担忧的话。
只是将那沉甸甸的母爱,都化作了反复的叮咛和眼前的饭菜。
林静、林健、林康也都懂事地安静吃饭,偶尔偷偷看一眼大哥,眼里有崇拜,也有不舍。
饭后,林安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信封拿出来,分别递给弟妹。“静子,这是你这个学期的学费和书费,还有一点零用,买点必需的学习用品。
小健,这是你的。
小康,这是你的,交给妈收好,开学用。”每个信封里,都装着崭新的人民币,数额足够,且略有盈余。
林大山在一旁默默看着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。
这一夜,林家东厢房的灯亮到很晚。
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彼此支撑的力量在默默传递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安已收拾停当。
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但异常整洁的蓝布学生装。
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洗漱用品、那几本顾教授给的书,以及沈文渊留下的旧砚和笔记——这些是他精神的根。
林安没有让父母远送,只让他们送到院门口。
“爸,妈,我走了。你们多保重身体。静子,小健,小康,在家听话,好好学习。”林安站在月亮门前,对家人逐一嘱咐。
“哎,路上小心。到了给家里捎个信儿。”王桂芬用力点头,脸上带着笑,眼眶微微发红,但忍住了。
林大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去吧。”
胡同里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,早点摊冒出热气。
林安的身影融入这北平城最寻常的晨光里,步伐沉稳,目标明确。
从南锣鼓巷到外交部,这段路不算遥远,却象征着他人生一次最重大的跨越——
从一个寒门学子、燕园青年,正式成为新中国外交战线的一名新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