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赋兄能来,蓬荜生辉。”
池清述还礼,目光落在赋止身上,“这位便是令嫒?”
“正是小女赋止。”赋启侧身。
“止儿,见过池世伯。”
赋止上前一步,拱手深揖。
“小侄赋止,见过世伯。恭贺世伯,恭贺池小姐及笄之喜。”
她声音清朗,咬字清晰,全然没有女子常见的娇柔。厅中不少客人是第一次见赋止,虽早听说赋家小姐不喜钗裙爱武装,但亲眼见到这般英气模样,仍不免暗自惊叹。
池清述却笑了:“这些年总听赋兄提起,令嫒与众不同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看向赋止的目光带着欣赏,“听闻你不仅通晓武艺,还熟读兵书史册?”
“家父教导,不敢懈怠。”赋止答得谦逊,却不卑不亢。
“好,好。”池清述点头,目光转向一旁的池隐。
“隐儿,来见过赋世伯和赋小姐。”
池隐感觉自己像在梦中行走。
她一步步向前,采衣的裙摆拂过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周围宾客的谈笑、厅中熏香的气息、窗外透进的晨光,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唯有那个人,那个站在父亲身侧、正朝自己望来的身影,清晰得刺眼。
她记得那个暮春的午后,金陵老宅的紫藤花架下,赋止攥着她的手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鹅黄衫子的袖口蹭着池隐的脸颊,痒痒的,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。马车辘辘远去时,池隐握紧了掌心里那枚尚带体温的双鱼佩,玉上一点朱砂红得像是美人脂。
而今隔着八载光阴,那人就立在厅前春光里。一身冷色长衫取代了记忆中的鹅黄暖意。身量抽长了,眉眼锋锐了,曾经圆润的脸颊弧线被岁月削出清隽的棱角。可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——池隐的心骤然一缩——那眼底深处依稀还是旧时模样,清澈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光,像深潭表面漾开的涟漪。
赋止上前一步,拱手,躬身。动作利落如竹节拔鞘,全然是少年郎的做派。可那声“池妹妹”轻吐出来时,尾音里一丝几乎不察的温软,猝然撞开了池隐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。她看见那双曾为她编过小蚂蚱的手,如今修长骨感,看见那曾与她共撑一把伞的肩,如今挺拔如松,却仿佛承着看不见的重量。
周围宾客的寒暄、熏香的氤氲、礼乐的悠扬,在这一瞬都退成模糊的背景。池隐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,像春潮拍打冰封的河岸。她福身还礼,指尖冰凉,喉头却发烫——想唤一声“阿止姐姐”,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想问她可还记得金陵的雨、溪边的蝶。
可最终,她只是垂眸,轻声回了一句:“赋姐姐。”
那身影在温光里微微一顿。
然后,赋止抬起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