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义父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义父的意思是,”沈渡接过她的话,语气依旧温和,目光却沉了下来,“池家这些年,明里诗礼传家,暗里与江南一些‘不清不楚’的人有来往。赋启将女儿送去参加及笄宴,恐怕不止叙旧这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一步,离嵇青只有一臂之遥。灯市的光影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将他清俊的面容切割成两半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放下,“一,池家与江南哪些人有牵连。二,赋止此番赴宴,究竟要见什么人。三……”他放下最后一根手指,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,“若发现他们有不轨之举,随时报我。必要时,便宜行事。”
“便宜行事”四个字从他唇间吐出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嵇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必要时,可杀人灭口。
必要时,她得亲手染血。
她抬起头,看向沈渡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温润如玉,却深不见底,像一口枯井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大哥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砾,“若我真动了手,日后如何脱身?”
沈渡看了她一会儿。
灯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,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——转瞬即逝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。
“二妹,”他抬手,指腹轻轻拂过她帷帽的薄纱,隔着那层纱,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,“你我这样的人,从踏进魏府那天起,就已经没有‘日后’了。”
他收回手,后退一步,重新隐入身后的人潮。
“只有当下。和当下要做的事。”
话音落时,他黑色直裰的身影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。周围的人群依旧喧嚣,卖糖人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,几个孩童举着兔子灯跑过,笑声清脆如铃。
嵇青站在原地,攥着那份请柬,许久未动。
掌心那方素帕早已凉透。
长街依旧喧闹,笙箫声、笑语声、叫卖声混成一片,可嵇青立在河边,却觉得四周寂静如坟。
她缓缓摊开右手。墨蝶已被汗水晕开些许,翅缘模糊,却仍倔强地保持着形状。她想起赋止说“蝴蝶是花的魂魄”,说“破茧重生”,说“至少在这一刻,你是自由的”。
可她的自由,要用多少谎言来换?
远处,赋止与赋上正站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猜谜。灯火煌煌,映着她月白的身影,像一株开在暗夜里的玉兰。
嵇青看了片刻,转身没入人群。
掌心墨蝶贴着皮肉,微温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寂静的夜里,一下一下,跳动。
三更梆子响时,她回到东厂后巷的住处。推开木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没点灯,只坐在床沿,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光,展开那份请柬。
“薛婉清”三个字,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她将请柬放在桌上,又取出赋止给的那份。两份请柬并排而放,一样的洒金红纸,一样的端正墨字,却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份是赋止给的,邀的是“嵇青”。
一份是魏恩给的,派的是“薛婉清”。
她该是谁?
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巷子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嵇青闭上眼,掌心墨蝶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——那舒展的翅膀,那纤纤的触须,那即将振翅而飞的姿态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的话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母亲还活着的时候,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夜,搂着她说:“青儿,人这一生,总要选一条路走。选对了,是造化;选错了,是命数。可最苦的不是选错,而是明知该选哪条,却不得不走另一条。”
烛火在黑暗中燃起。嵇青将一份请柬凑到火前,看着火舌舔舐纸缘,一点点吞没墨字。红色的纸化为灰烬,黑色的字化为青烟,最后只剩一点残灰,落在桌上,像褪了色的蝶翼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锦囊梅子糖,拈起最后一颗放入口中。甜意化开,梅香满颊。
然后她起身,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套夜行衣,一把淬毒的匕首,三枚淬毒的银针——这是薛婉清不会有的东西,这是嵇青的盔甲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四更了。
天快亮了。
而她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