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三号傍晚,二师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是硝烟,是汗臭,是几百号溃兵挤在一起散发的颓丧气。
顾长柏站在营门口,看着收拢来的残兵,有的蹲在墙角发呆,有的靠在背包上打盹,有的抱着枪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,像丢了魂。
程前被刘尧宸的前哨救下来的时候,浑身是泥,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,脸上还有一道血痕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后面跟着不到两千人的溃兵,稀稀拉拉,跟逃荒的似的。
顾长柏迎上去,程前从马上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顾长柏扶住他,“程军长,您没事吧?”
程前摆了摆手,“没事,就是跑了两天,腿软。”
顾长柏把他扶进帐篷,倒了杯水。
程前接过来,一口灌下去,缓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承烈,十九师完了,我带了不到两千人出来,其余的,不是死了就是散了。”
顾长柏说:“您能出来就好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程前苦笑了一下,“青山?我这把老骨头,都快散架了。”
顾长柏把地图摊开,指着樟树的位置,“程军长,邓如琢的主力就在樟树,少说也有一到两万人。我打算今晚就动手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程前愣了一下,“就凭你那五千多人?”
“加上第一师剩下的三千,有八千人。”
“八千对两万,你有把握吗?”
“等他们把防线修好了,就更没把握了。今夜他们新胜,夜黑风高,狭路相逢,胜必勇者。”
程前沉默了片刻,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十九师殿后,收容掉队的士兵。”
程前点了点头。
……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第一师、第二师,加上收拢的溃兵,八千多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,有的只是火把燃烧的声音。
顾长柏骑着马,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,马蹄踩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勒住马,转过身,看着那些士兵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开口了。
“东征以来,我顾长柏从无败绩。但是就在昨天,第一师被孙传芳部偷袭,可以说是溃败。”他顿了顿,
“就连我,也成了败军之将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下头。顾长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:“你们说,这是你们的水平吗?自黄埔建军以来,我们苦练了一年多,难道就是为了打败仗的吗?”
沉默,然后有人吼了一嗓子:“不是!”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最后几千人一起吼:“不是!不是!不是!”声音震得营地上的火把都在抖。
顾长柏举起马鞭,朝东边一指:“正东,二十公里,有个叫樟树的地方。孙军主力两万人,就在那里。今天夜黑风高,正是刺刀见红的好时候。”他放下马鞭,声音沉下来,“只要我们冲上去,就是刺刀对刺刀,拳头对拳头。打仗靠的是决心和勇气,我们有什么好怕的?”
他扫了一圈,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