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荒万尸岭地界,天地常年被一层黏稠如墨的黑雾笼罩,天上无日月星辰,地上无走兽飞禽,入目所见尽是倒伏如山的白骨、腐烂成泥的尸骸、漆黑枯萎的古木与终年不散的瘴气。空气中怨气、尸气、凶煞气与九幽魔气交织缠绕,化作一阵阵呼啸呜咽的怪响,像是亿万孤魂在黑暗中哭泣嘶吼,即便是中洲修为高深的修士,也不敢在此地久留,更别说深入腹地。此地乃是上古大战之后最凶险的禁地,是魔神陨落之后怨气凝聚之地,是连万教邪魔都要小心翼翼绕行的死亡深渊。
而此刻,在万尸岭外围最靠近空间壁垒的一片枯骨平原上,正伫立着一群周身笼罩在阴影之中的身影。为首一人,身披及地黑袍,头戴狰狞鬼面,整张脸隐藏在面具之下,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冷绿芒的眼睛,周身气息与周遭黑暗完全融为一体,若不凝神细辨,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,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阴影的一部分。此人正是九幽魔主座下最隐秘、最擅长潜行窥探与暗中布局的第四法王——幽影法王。
在他身后,整齐跪着十二名影卫,个个身形瘦削,气息阴寒,周身裹着薄薄的暗影之力,连呼吸都压制到了极致,如同死寂的雕塑。这些影卫皆是万教精心培养的死士,修为最低都在元婴境界,擅长潜行、刺杀、追踪与隐匿,能瞒过绝大多数修士的神念探查,是幽影法王最得力的手下,也是此次执行魔神复活计划的核心力量。
幽影法王此行目的极为明确:携带从西漠镇魔城盗出的上古魔神指骨,深入万尸岭,找到上古遗留的复活祭坛,布下献祭大阵,只待魔主一声令下,便引动指骨之力,引爆中洲东南域灵脉深处的魔种,彻底崩碎上古封印,让沉睡万古的魔神重临人间。
一路之上,他小心翼翼,以暗影之力掩盖魔神指骨的气息,避开中洲所有正道修士的巡查,绕过南荒本土盘踞的凶煞尸王,不眠不休疾驰三日三夜,终于抵达万尸岭地界。按照原定计划,此刻应当立刻深入黑雾核心,寻找祭坛位置,不容有半分耽搁。
可就在幽影法王准备抬手示意影卫动身之际,他那铺散开来、擅长穿透与窥探的神念,却突然在正南方触碰到了一层极其诡异的阻隔。
那不是山川大地,不是瘴气迷雾,也不是任何阵法结界。
那是一层薄如蝉翼、却又古老无比、隐隐带着创世之力的空间壁垒。
幽影法王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,鬼面之下的双眼绿芒暴涨,流露出极致的讶异与惊疑。他纵横南荒不下百次,对这片死地的每一寸地形、每一缕气息、每一道空间波动都了如指掌,却从未在此处发现过如此隐秘的空间结构。这层壁垒隐藏得极深,被上古力量完美遮蔽,若非他手持魔神指骨,对上古空间之力有着天生的感应,若非他的神念本就擅长窥探隐秘,恐怕就算再过上千年,也难以发觉这层近在咫尺的隔界之壁。
“有趣……真是有趣……”幽影法王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破锣摩擦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万古布局,今日才算真正窥得全貌。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”
他的神念如同细密的蛛网,一点点贴在空间壁垒之上,小心翼翼地渗透、探查。随着感知不断深入,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景,在他的神念之中缓缓展开。
壁垒的另一侧,并非虚空乱流,并非死寂星空,而是一整块完整、辽阔、生机盎然的全新大陆。
大陆之上,灵气(魔法元素)纯净温和,山川秀美,河流清澈,更有一座规模浩瀚、灯火璀璨的巨大城池,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,散发着安宁而繁华的气息。城池之中,生灵无数,气息平稳,力量微弱,毫无防备,如同待宰的羔羊,安居乐业,对隔壁的南荒死地与中洲浩劫一无所知。
更让幽影法王心神震颤的是,他清晰地感知到,在那座城池的地底深处,埋藏着一座规模庞大、力量古老的上古遗迹,遗迹核心之中,悬浮着一枚掌控空间本源的界心石。那枚界心石,正是当年劈开两片世界、隔绝魔神浩劫的关键之物,也是维系空间壁垒的核心枢纽。
一瞬间,魔主所有的布局、所有的隐秘、所有未曾明说的计划,在幽影法王心中彻底清晰。
魔神复活,并非只需要中洲灵脉与万尸岭祭坛,更需要界心石撕裂空间、引两片大陆生灵为祭品。魔法大陆的亿万生灵,从一开始就是魔神复活的终极养料!只要掌控界心石,就能轻易撕裂空间壁垒,让南荒魔气长驱直入,让万教大军直接降临这片安宁大陆,以无数鲜活生灵的魂魄与精血,助魔神彻底恢复巅峰力量!
这才是魔主万古布局之中,最隐秘、最致命的一环!
“苍天助我,苍天助我教啊!”幽影法王忍不住低笑起来,笑声阴鸷刺耳,在死寂的骨平原上回荡,“原本还担心献祭之力不足,如今凭空多了一整块大陆的生灵,魔神复活之日,必将提前降临,威力必将远超上古!”
他身后的十二名影卫大气都不敢喘,只是恭敬地匍匐在地,等待法王的命令。
幽影法王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,恢复了冷静与狠厉。他很清楚,现在还不是大举入侵的时候。魔神指骨尚未安置,复活祭坛尚未开启,若是过早暴露意图,惊动隔界生灵,引来不必要的变数,反而会破坏魔主的全盘计划。
但他必须进行试探。
试探空间壁垒的强度,试探隔界生灵的实力,试探地底遗迹的防御,同时,也要确认——这片看似安宁的大陆之上,是否有能够威胁到他们计划的存在。
幽影法王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,五指弯曲,对着虚空轻轻一抓。顿时,南荒之中无尽的怨气、尸气、魔气与凶煞之气,如同疯狂的潮水一般汇聚而来,在他掌心不断压缩、凝聚、扭曲,最终形成一团漆黑如墨、不断蠕动嘶吼的阴影。
阴影之中,散发出元婴初期的恐怖气息,无眼无鼻,只有一张布满细密獠牙的巨口,四肢如同刀锋一般锋利,身躯虚无,擅长潜行与空间穿透,悍不畏死,只懂杀戮与破坏。
这是幽影法王以自身暗影之力,结合南荒凶煞,临时凝聚而成的影魔,专门用于此次试探任务。
“去。”
幽影法王轻吐一字,指尖微弹,那影魔立刻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,身躯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,瞬间冲向那层无形的空间壁垒。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,没有光芒四射的异象,影魔那近乎虚无的身躯,如同水流穿透纱布一般,轻而易举地渗透进空间壁垒之中,只留下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下一瞬,影魔的身影,便彻底消失在南荒的黑雾之中,进入了隔界之后的魔法大陆。
幽影法王闭上双眼,神念如同细丝,紧紧黏在影魔身上,隔着一层空间壁垒,静静观察着另一边的一切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片被隔绝了亿万年的安宁大陆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同一时间,奥兰斯魔法城。
星光祭早已落幕,人流散去,街道之上依旧灯火通明,浮空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魔导车无声滑行,巡逻卫兵踩着风系飞行板掠过夜空,整座城池依旧维持着繁华而有序的模样,丝毫不知一场来自隔界的黑暗试探,已经悄然降临。
张小凡携舒心怡,并未远离星光广场,而是寻了一处安静的天台,盘膝而坐。他周身浩然正气内敛,看似闭目调息,实则神念一分两半,一半牢牢笼罩整座魔法城与地底遗迹的界心石,另一半则穿透空间壁垒,时刻紧盯南荒方向的动静。
舒心怡趴在天台栏杆上,小脑袋好奇地望着下方灯火流转的街道,时不时指着掠过天空的魔法卫兵,小声和先生分享着新奇与喜悦。在这座没有战乱、没有邪魔、没有恐慌的城池里,小女孩紧绷了许久的心弦,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。
“先生,你看他们飞得多稳呀,比书院的师兄御剑还要好看呢。”
“先生,这里的灯永远都不会灭吗?好温暖。”
“先生,这里的人都好开心,从来都不用害怕坏人。”
张小凡微微睁眼,目光平静地望向城池南方,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?”舒心怡一下子抬起头,小脸上的好奇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不安,“先生,什么来了?是坏人吗?”
“黑暗的先锋。”张小凡声音清淡无波,“南荒之人,已经察觉空间壁垒,派人过来试探了。”
舒心怡立刻眉心金光微亮,天生的灵心慧眼全力睁开,朝着南方望去。只是一眼,小女孩便脸色发白,小手紧紧抓住张小凡的衣袖,声音微微发颤:“先生!黑黑的怪物!好丑好吓人!从隔壁的虚空里钻出来了!正朝着城里过来!身上的味道和魔主手下的坏人一模一样,好阴冷!”
她能清晰地看到,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,如同鬼魅一般,从城市南方郊外的虚空之中悄然渗出,落地无声,周身散发着刺骨的魔气,一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,正是幽影法王派遣而来的影魔。
影魔落地之后,并未直接冲入城池,而是警惕地蜷缩在阴影之中,环顾四周。空气清新,元素温和,月光柔和,远处灯火璀璨,生灵气息浓郁香甜,与南荒的死寂阴冷截然不同。这里没有厮杀,没有戒备,没有恐惧,对影魔而言,简直是最完美的猎场。
影魔猩红的光点中闪过一丝贪婪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身躯再次化作黑影,贴着地面,飞速朝着城池外围的一座小村落潜行而去。按照幽影法王的命令,它要先从薄弱处下手,试探这片大陆生灵的实力与防御。
村落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村民皆是普通的魔法民众,只会最基础的照明、取暖魔法,毫无战力。此刻夜深人静,绝大多数村民已经熟睡,只有村口一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,一对年迈的夫妇正在收拾星光祭剩下的食物,低声交谈,语气平和而满足。
“今晚的祭典真是热闹,要是年年都能这样安稳就好啦。”老妇人笑着擦拭桌面,脸上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“有大魔导士守护,有上古遗迹庇佑,我们奥兰斯城,永远都会平平安安的。”老者点头应和,眼中满是信任与安心。
他们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经历过战乱,从未见过邪魔,甚至连“杀戮”二字,都只存在于古老的童话之中。他们坚信,自己生活的世界,永远安全,永远温暖,永远不会有黑暗降临。
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灭顶之灾,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。
影魔悄无声息地摸到屋门前,漆黑锋利的爪子轻轻一挑,坚固的木门便如同纸片一般被撕开一道裂口。刺骨的魔气瞬间涌入屋内,冻结一切生机,空气中的魔法元素疯狂紊乱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屋内的老夫妇。
“谁?!”老者猛地转头,厉声喝道,同时指尖勉强亮起一丝微弱的光系魔法,想要看清门外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