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看透。
早已了然于胸。
从九幽魔主踏出九幽绝地的第一步,从他化身万丈魔躯的第一刻,从他开口咆哮的第一句话,张小凡就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目的,所有的阴谋,所有的布局。
魔种入脉,灵脉为质,百日为限,魔神出世。
看似无解,实则有解。
魔主以为,他抓住了自己的弱点。
却不知,这所谓的弱点,本身就是一张为他精心准备的网。
“你想养魔种。”
“我便陪你养。”
张小凡抬手,轻轻一指。
一缕极其细微、极其温润、极其纯粹的浩然正气,从指尖流淌而出,悄无声息地落入湖面,顺着湖水,潜入地底,直达灵脉气眼,轻轻落在那粒黑色魔种之上。
正气没有净化魔种,没有摧毁魔种,没有触动魔种。
只是如同春雨滋润大地一般,温和地包裹着它,缓缓注入一丝生机。
这一丝生机,不是助长黑暗,而是稳住灵脉。
让魔种生长得更加平稳,更加缓慢,更加不易爆发。
以养为压,以守为攻。
百日时间。
看似是魔主给张小凡的倒计时。
实则,是张小凡给魔主的倒计时。
是给魔渊之下,那些沉睡万古的上古魔神的倒计时。
他在等。
等魔种彻底成熟。
等魔主自以为胜券在握。
等魔神真正睁开双眼,踏出魔渊。
到那时。
所有阴谋,尽数揭开。
所有暗子,尽数清剿。
所有黑暗,尽数净化。
一剑不行,便两剑。
两剑不行,便十剑。
十剑不行,便以整片天地正气,铸一柄永恒不灭之剑。
邪祟不净,剑不止。
魔渊不封,战不休。
黑暗不灭,誓不还。
万里之外,九幽绝地,魔渊最深处。
这里是天地间最黑暗、最邪异、最禁忌的所在。终年不见天光,邪气浓稠如液态黑水,地面流淌着上古魔神残留的魔血,空中漂浮着亿万沉睡的残魂,发出古老而低沉的呢喃,仿佛来自混沌之初的低语。
九幽骨殿最底层,一座由上古魔神头骨铸造的漆黑祭坛,静静矗立。祭坛中央,魔火熊熊燃烧,火焰不是红色,不是黑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暗金色,散发着让人心神战栗的威压。
九幽魔主盘膝端坐于祭坛之上。
白日里被青天正气剑斩碎的魔躯,已经在魔渊本源之力的滋养下,恢复了七八成。只是他周身气息依旧略显萎靡,嘴角时不时溢出一丝黑金色的血液,那是正气留下的创伤,霸道无比,极难愈合。
可魔主的脸上,没有丝毫痛苦,没有丝毫不甘,反而带着一抹冰冷而自信的笑容。
他赢了。
白日一战,他看似惨败,实则大获全胜。
魔神魔种,已经成功植入东南域主灵脉深处。
死局已成,天下已定。
任那青衫人有通天彻地之能,也再也无法扭转乾坤。
“主上。”
几道黑影,如同鬼魅一般,出现在祭坛之下,单膝跪地,头颅深深低下,不敢有半分仰视。这些人,是万教最核心的高层,是魔主座下真正的底牌,平日里隐于魔渊之中,从不现世,每一位都拥有不弱于三大法王的恐怖实力。
“九州暗子,已经全部启动。”为首一名黑袍人声音冰冷,“按照主上命令,他们正在东南域各城、各镇、各灵脉节点,不断骚扰、破坏、刺杀、散播恐慌,拖延明心书院修复大阵、加固灵脉的进度,让他们疲于奔命,无暇顾及灵脉深处的魔种。”
“很好。”魔主淡淡开口,声音之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,“继续加大力度。本座要让他们每修复一道阵纹,便要付出十道的代价;每清剿一名暗子,便要损失一名弟子;每加固一分灵脉,便要消耗十分的底蕴。”
“七十二座魔神墓穴,唤醒得如何了?”
“回主上,已经唤醒三十六座。”另一黑袍人躬身道,“我等以万教弟子精血、生灵魂魄、邪灵怨气日夜喂养,魔神残魂正在快速复苏,力量一日强过一日。百日之后,足以随主上一同出世,横扫人间正道,踏平明心书院!”
“不够。”魔主微微摇头,“加快速度。百日之内,必须唤醒全部七十二座魔神墓穴,所有残魂,尽数苏醒。那青衫人不可小觑,即便魔种已成,我们也必须以最巅峰的力量,一击而定乾坤,不留任何变数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。”魔主目光一冷,“严密监视那青衫人的一举一动。他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抬手,每一次神念波动,都要一字不差地回报给本座。本座要知道,他究竟有没有察觉魔种的存在,有没有破解之法。”
“主上放心。”黑袍人恭敬道,“我等已经派出最擅长隐匿的影魔探子,潜伏于明心书院四周,日夜监视。那青衫人自白日一战之后,便一直静坐于静心湖畔,未曾离开半步,未曾出手干预任何事情,仿佛对魔种一事,一无所知。”
“一无所知?”魔主冷笑一声,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,“他若是一无所知,岂能一剑破我万丈魔躯?岂能守住东南域三千里灵脉?岂能让本座忌惮至今?”
“他不是不知。
他是不敢。
他是不能。
他是束手无策。”
“他明知道魔种在灵脉之中,明知道百日之后魔神便会出世,明知道死局无解,可他偏偏不能出手,不能拔除,不能破坏。”
“因为他一出手,灵脉便断,封印便碎,苍生便死。”
“他引以为傲的守护,他坚守的正道,他爱护的苍生,全部都会成为束缚他手脚的枷锁。”
“这一局,本座赢定了。”
“万古布局,终将在本座手中,圆满落幕。”
“天地重归混沌,黑暗永临人间,这是天数,是定数,谁也改变不了!”
魔主抬手,轻轻一挥。
祭坛之上的暗金色魔火,骤然暴涨,照亮了整片魔渊深处。
“等待吧。”
“等待百日之后,魔种成熟,封印破碎,魔神降世。”
“等待那一天,本座会亲自率领亿万魔兵、万千残魂、上古魔神,踏平东南域,踏平明心书院,踏平整个天下。”
“等待那一天,本座会亲手将那青衫人,挫骨扬灰,抽魂炼魄,让他永世沉沦魔渊之下,承受万魔噬心、万古不灭的痛苦!”
“让他亲眼看着,自己守护的一切,尽数毁灭!”
冰冷而狂戾的声音,在魔渊深处回荡,久久不散。
亿万残魂随之嘶吼,万千邪祟随之咆哮,整个九幽绝地,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灭世之灾,而兴奋颤抖。
时间,在无声无息之中,缓缓流逝。
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
十日,二十日,三十日……
东南域之上,明面上风平浪静,天地清朗,山河安稳,百姓安居乐业,一派太平景象。
可暗地里,却是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,战火不息。
苏景年率领核心弟子,日夜不停清剿万教暗子。今日在古城废墟斩杀二十名骨影卫,明日在深山秘境围杀三十名血煞奴,后天在城镇之中破获一处暗子联络点。暗子越清越多,越杀越密,仿佛永远杀不干净,永远清不完。
书院弟子不断有人受伤,有人牺牲,可没有人退缩,没有人畏惧。
孟沧澜大长老日夜坐镇灵脉气眼,以自身浩然正气压制魔种生长。魔种每壮大一分,他便消耗一分修为,灵脉每颤抖一次,他便强行稳固一次。不过短短三十日,他原本乌黑的长发,已经染上了一层白霜,面容苍老了数岁。
林清菡的丹堂之内,炉火昼夜不熄,药香弥漫十里。灵药不断消耗,丹药不断产出,可灵田之中的灵药,却因为地底魔气渗透,一日日枯萎,产量大减,让她愁眉不展。
墨渊真人坐镇书院,统筹全局,处理无数事务,短短一月,苍老了十年不止。
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。
所有人都在为百日之后的浩劫,拼尽一切。
而静心湖畔。
张小凡依旧静坐。
青衫依旧不染尘埃。
眸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看着灵脉之中的魔种,一天天壮大。
看着魔渊之下的黑暗,一天天苏醒。
看着九幽魔主的阴谋,一步步推进。
他始终没有出手。
始终没有干预。
始终没有打破这看似平静的局面。
因为他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阴谋彻底浮出水面的时机。
等一个黑暗彻底暴露无遗的时机。
等一个可以一剑定万古、一劳永逸、彻底终结所有黑暗的时机。
舒心怡渐渐习惯了日夜守护在湖畔,她不再恐惧,不再不安,因为她知道,先生就在身边。她的灵心慧眼,时时刻刻盯着地底的魔种,盯着那粒黑色种子一点点生长,一点点靠近成熟。
她偶尔会仰起小脸,问:“先生,魔种什么时候会成熟呀?”
张小凡便会淡淡回答:“快了。”
“那先生会再次出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一剑,就能打败所有坏人吗?”
“一剑不够。”
“那就两剑。”
“两剑不够。”
“那就……千千万万剑。”
小女孩便会咯咯地笑起来,仿佛所有的黑暗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灾难,在先生口中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明月高悬,星河璀璨。
东南域三千里山河,一片安宁。
可灵脉深处,魔种跳动。
魔渊之下,残魂苏醒。
九幽绝地,魔主冷笑。
百日之期,已过三十日。
剩下七十日。
每一日,都在靠近终局。
每一夜,都在酝酿浩劫。
张小凡缓缓抬头,望向无尽夜空,望向魔渊所在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