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阳穿透连绵荒山的阴霾,将细碎金光洒在荒芜的山道之上,狂风经过一夜的肆虐,此刻已然变得轻柔,携着山间枯草与淡尘,轻轻拂过一行疲惫却重燃生机的身影。自谷地死局脱身已近两个时辰,张小凡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,青色布衣在荒野之中显得格外醒目,他步伐不急不缓,刻意压制了自身速度,让身后早已筋疲力尽的师生能够勉强跟上。
身后四十三人,衣衫褴褛,尘灰满面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,可此刻每一张脸庞之上,都褪去了绝境之中的死寂与恐惧,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对前路的微光。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逃亡,断水断粮的煎熬,数次直面异兽獠牙的生死瞬间,早已将这群手无寸铁的凡人逼到了崩溃边缘,若不是那道青色身影骤然降临,他们此刻早已沦为异兽腹中枯骨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在这荒寂山野之中留下。
队伍之中,无人喧闹,无人抱怨,唯有沉重却平稳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山野间轻轻回荡。孩子们相互搀扶,年幼者被师长护在身侧,原本瑟瑟发抖的身躯,此刻只要望向那道走在最前方的背影,便会瞬间安定下来。那道背影不算高大威猛,甚至略显单薄,可在所有人心中,却比这天地间任何山岳都要稳固,比任何铠甲都要让人安心。
又行片刻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,地势开阔,三面环山,唯有一侧通向远方荒原,视野通透,既便于警戒四周异兽动向,又能遮挡山风,是绝佳的休憩之地。张小凡脚步微微一顿,停下身形,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身后众人,淡淡开口:“在此歇息半个时辰,恢复体力,整理伤口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,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苏文渊立刻上前数步,对着张小凡深深躬身,腰身弯到极低,语气之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恭敬与感激,连日来的恐惧、绝望与煎熬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对眼前少年的至诚谢意:“多谢仙长体恤!仙长救命大恩,我等四十三人,纵是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!”
话音落下,苏文渊侧身挥手,周柱、林婉清、柳轻眉三位老师,立刻带着三十九名学子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不论年长年幼,不论伤势轻重,全都对着张小凡恭恭敬敬地叩首,动作整齐而虔诚。
“多谢仙长救命之恩!”
“恩公再造之恩,没齿难忘!”
“多谢仙长救我等性命……”
此起彼伏的感激之声,在山坳之中轻轻回荡,孩子们虽不完全懂得“大恩不言谢”的深意,却也学着师长的模样,用力叩首,稚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软糯,却字字真挚。柳轻眉后背伤口剧痛,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,可她依旧咬牙跪倒,苍白的脸庞之上,满是虔诚与敬意;林婉清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滑落,这泪水不再是绝望之泪,而是感恩之泪;周柱粗粝的脸庞之上,少了往日的焦躁,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;苏文渊身为书院夫子,一生教书育人,信奉礼法,此刻却甘愿率全体弟子跪拜,只因眼前少年,给了他们所有人第二次生命。
张小凡看着跪倒一片的人群,眉头微微一蹙,眼中并无半分自得与倨傲,反而多了一丝不自在。他自幼在草庙村长大,入青云门后亦是沉默寡言,习惯了独来独往,从未被人如此跪拜致谢,更不习惯承受这般厚重的恩情。他右手轻轻一抬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悄然涌出,如同无形之手,轻轻托住了所有人的身躯,让他们无法再躬身叩首。
“不必多礼,起身吧。”张小凡声音平淡,无波无澜,“我出手相救,并非为了你们的叩谢,只是路见不平,顺手为之,无需挂在心上。”
苏文渊被那股温和力量托起,心中更是震撼不已,眼前这位仙长,神通通天,却心性淡泊,救人于生死之间,却不图分毫回报,这般风骨,远超世间所谓高人。他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,语气恳切无比:“仙长此言差矣,我等凡夫俗子,身陷绝境,本已必死无疑,若不是仙长从天而降,弹指间灭杀百兽,我等早已魂断荒野。此等救命之恩,重于泰山,我等纵然日夜叩首,也难表心中感激之万一。”
“仙长,我等一路逃亡,身无长物,金银珠宝在这异兽横行的荒野之中,更是一文不值,无法以实物报答仙长。但我苏文渊在此立誓,此番若能平安回归人间,必定为仙长立长生牌位,日夜焚香供奉,祈求仙长一生平安,大道顺遂!”
其余师生也纷纷附和,语气坚定,皆是将这份救命之恩,刻入骨髓,永生不忘。
张小凡轻轻摇头,不再多言辩解,他深知凡人重礼重恩,自己越是推辞,对方反而越是不安。他转身走到山坳之中一块平整的青石旁,静静坐下,双目微闭,开始调息凝神。方才在谷地之中催动法则之力,虽只是轻描淡写一挥,可溢出的凶煞戾气依旧侵入经脉,与他体内佛道两家灵力相互冲撞,若不及时压制,极易引发灵力紊乱,更何况前路未知,夏城之中必有一场血战,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。
太极玄清道的清润灵气与大梵般若的厚重佛光,在他体内缓缓流转,一青一金两道灵力如同溪流般缠绕而行,将盘踞在经脉之中的凶煞戾气一点点包裹、消融、压制回丹田深处。他袖口之下气息平稳,之前躁动的力量尽数蛰伏,不再外泄半分凶气。
苏文渊见张小凡闭目调息,不敢有半分打扰,连忙挥手示意众人安静,随后带着三位同僚走到山坳另一侧,小心翼翼地照料起一众学子。周柱主动承担起警戒之责,手持一根粗壮枯枝,守在山坳入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,即便有仙长在侧,连日来的生死逃亡,也让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;林婉清从残破的行囊之中,翻出仅剩的几块干净布条,轻轻为孩子们擦拭脸上尘灰,处理手脚之上的细小伤口,动作温柔细致,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;柳轻眉后背伤口依旧渗血,脸色苍白如纸,却依旧强撑着,将几个吓得最厉害的幼童搂在怀中,轻声安抚,用自己仅剩的温度,温暖着这群受惊的孩子。
孩子们围坐在一起,小口小口地啃食着之前张小凡赠予的少许干粮,那点干粮不多,却足以让他们干瘪的肚子稍稍充实,恢复些许力气。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多吃,经历过生死绝境,这群少年少女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气与任性,懂得了珍惜与互助,年纪稍长的学子,主动将自己手中的干粮掰下一半,递给年幼的学弟学妹,稚嫩的脸庞之上,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苏文渊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,既心疼孩子们遭受如此磨难,又庆幸所有人都活了下来,而这一切,全都是拜那位闭目静坐的青色身影所赐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走到柳轻眉身边,看着她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,眉头紧锁:“柳先生,你的伤势太重,这般硬撑不是办法,等到了安全之地,必须寻药医治。”
柳轻眉轻轻摇头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苏先生放心,我撑得住,只要孩子们平安,我这点伤不算什么。更何况,有仙长同行,我们必定能平安抵达城镇。”说到此处,她抬头望向不远处静坐的张小凡,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,“若不是仙长,我们此刻早已不在人世,能活着,便已是万幸。”
林婉清也走了过来,眼眶微红,轻声道:“这七日,我夜夜难眠,总觉得下一刻便是死期,无数次想要放弃,可一想到身后的孩子,便只能咬牙坚持。直到昨日在谷地之中,看到仙长出现的那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是绝处逢生。”
周柱也从入口处折返,粗声粗气地说道:“那些异兽凶戾无比,我原本以为必死无疑,连拼命的力气都没有了,可仙长一出手,不过眨眼之间,上百头异兽尽数被灭,那等神通,简直就是神仙下凡!有仙长护着,我们这一路,必定平安无事!”
三位老师低声交谈,言语之中,全都是对张小凡的感激与敬佩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,张小凡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深处青金两色光芒一闪而逝,周身气息已然恢复平稳,之前躁动的戾气尽数被压下,整个人重新归于平静,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,从未发生。他抬眼看向苏文渊等人,淡淡开口:“歇息好了,便继续上路,此地依旧靠近异兽活动范围,不宜久留。”
苏文渊立刻躬身应道:“回仙长,我等已然休整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!”说罢,他连忙挥手,示意众人整理行装,准备启程。
就在众人起身之际,张小凡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,问出了自救人以来,第一个关乎外界局势的问题:“你们原本自书院出发,欲往何处游学?天地异变之后,可曾从幸存者口中,听闻过外界局势?附近可还有人类坚守的城池?”
他离开古城已久,古城之中诡异死寂,毫无外界信息,这片荒野异兽横行,天地灵气紊乱,显然并非局部灾变,而是席卷大范围区域的浩劫。他必须知晓外界详情,判断前行方向,更要弄清楚,这场异兽浩劫究竟因何而起,为何会有如此多的荒古异兽现世,肆虐人间,屠戮无辜。
苏文渊闻言,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、悲痛与担忧,他长叹一声,语气沉重无比,缓缓开口,将逃亡途中所知的一切,尽数告知张小凡:“回仙长,我等皆是青禾书院之人,原本计划带领弟子前往城外云山游学,增长见闻,未曾想,七日之前,天地骤然异变,苍穹昏暗,大地开裂,无数黑雾从地底喷涌而出,紧接着,无数从未见过的狰狞异兽,便从深山、地缝、古洞之中疯狂涌出,见人就噬,凶残至极。”
“我们沿途所见,尽是人间惨剧,村落被夷为平地,城镇化为焦土,尸骨遍野,血流成河,昔日人声鼎沸的官道,如今变成了死亡之路,飞禽走兽绝迹,人烟消散,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血腥。我们迷失方向,只能在荒野之中胡乱奔逃,数次险些丧命,直到昨日,遇到仙长,才得以活命。”
“逃亡途中,我们曾遇到过一队从前方溃逃而来的幸存者,约莫十几人,个个伤痕累累,惊魂未定。从他们口中,我们才得知,此次异兽肆虐,范围极广,方圆千里之内,尽皆遭殃,无数城池陷落,无数百姓惨死,而距离这片荒野最近的两座人类大城——夏城与杭城,是目前这片地域,唯一还在坚守、未曾陷落的城池!”
“数百万从四面八方逃来的幸存者,涌入夏、杭二城,靠着城墙死守,苦苦支撑,那是我们凡人,唯一的生路所在。”
张小凡静静聆听,眉头微微蹙起,心中暗自沉吟,夏城与杭城,便是这片区域最后的人类据点,也是眼下最安全,也最凶险的地方。
苏文渊继续说道,语气之中,多了几分敬佩与悲凉:“那些幸存者说,夏城与杭城,并非只靠凡人死守,若是仅凭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早已被异兽踏破城池,葬身兽腹。真正守护两座城池、抵挡异兽狂攻的,是一群身怀绝技、能与异兽正面搏杀的强者!”
“他们自称特别行动小组,由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总导师亲自统领,麾下还有数十名青年学员,那些学员,大多不过十六七岁,与仙长年岁相仿,却个个身手不凡,手持兵器,日夜驻守城墙,与源源不断的异兽浴血奋战!”
“正是靠着这群守护者,以血肉之躯抵挡兽潮,夏城与杭城才坚守至今,数百万百姓才得以苟活,未曾沦为异兽的食物。”
说到此处,苏文渊的声音骤然低沉,脸上布满了忧虑与不安,语气之中满是悲凉:“可那些幸存者说,异兽数量太多太多,无穷无尽,悍不畏死,一波接着一波狂攻城墙,特别小组的强者们,纵使神通广大,也难以抵挡如此恐怖的兽潮。数日血战下来,小组伤亡惨重,导师身负重伤,学员更是死伤近半,许多年轻的孩子,战死在城墙之上,尸骨无存,连全尸都无法留下。”
“异兽还在不断聚集,越来越强,越来越多,城池防线早已岌岌可危,随时都有可能崩溃。那些幸存者断言,若是再无强援抵达,最多三五日,夏城与杭城必定会被异兽踏破,到那时,满城数百万百姓,都将重蹈我们昨日的覆辙,葬身兽腹,无一幸免!”
话音落下,整个山坳陷入一片死寂。
林婉清、柳轻眉、周柱三人,脸上皆是露出悲愤、悲痛与无力之感,他们皆是凡人,深知城池陷落意味着什么,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,是无数家庭的毁灭,是人间地狱降临。孩子们也听懂了话语之中的沉重,一个个低下头,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,眼中满是不安与恐惧,刚刚褪去的恐惧,再次悄然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