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之上,景象越来越清晰,仿佛将一片真实的天地压缩在了方寸之间。
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完全形容的恐怖之地。
天空是近乎凝固的墨黑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地面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怪石与沟壑,地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,仿佛被无数污血浸染、又被烈火烧灼过。
浓郁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如同黑色的雾霭,在地面上与沟壑中缓缓流淌、翻滚,其中夹杂着无数凄厉、怨毒、充满痛苦的尖啸与低语,
即便隔着镜面,也仿佛能隐隐刺痛观者的神魂。
“这便是恶鬼渊了。” 寒宵城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带着深深的忌惮。
“此地乃是上古一处神魔战场的碎片所化,后来又被无数陨落于此的凶魂恶魄污染,经年累月,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恶鬼渊中的煞气不仅侵蚀魂体,更能污秽灵智,寻常鬼修进去,用不了多久便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。”
周红颜凝神细看,魂力持续而稳定地注入镜中,操控着视角缓缓移动、深入。
她心念专注,只有一个目标——寻找养父周宏的踪迹。
镜中景象掠过荒芜的山脊、布满枯骨的沟壑、流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血河……
偶尔能看到一些形态丑陋、散发着狂暴气息的黑影在路上游荡、厮杀、吞噬,那些便是盘踞此地的恶鬼。
它们大多灵智混沌,实力却不容小觑,其中一些散发的气息,赫然达到了鬼将甚至鬼王级别。
随着视角向恶鬼渊更深处推进,阴煞之气越发浓重,景象也变得更加模糊、扭曲,仿佛空间本身都不稳定。
玄影窥镜传递来的探查之力也开始受到明显的阻碍和侵蚀,画面时断时续。
周红颜眉头紧锁,加大了魂力输出,心中默念养父的性名与气息。
镜面灵光闪烁,艰难地穿透层层黑雾,向着那最黑暗、最混乱的区域探去。
忽然,镜中画面猛地一顿,随即迅速拉近、定格!
那是一片巨大的乱石区,四周有大小不一的石头围着,上方的黑雾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乱石中央,赫然矗立着数座完全由几块巨大的石头垒成的简易建筑!
这些石屋歪歪扭扭,风格粗陋,明显是随意搭建的栖身之所,与之前想象中邪气森然的恶鬼渊截然不同,反而透着一种原始蛮荒的意味。
几缕暗绿色的晶石之光照在在石屋缝隙间,更添几分阴森。
然而,吸引周红颜目光的,并非这些晶石,而是石屋环绕的中心区域。
那里地面焦黑,寸草不生,却平整异常,仿佛被特意清理过。
平整地面的中央,立着两根锈迹斑斑、刻满扭曲符文的暗红色金属桩!金属桩深深打入地下,金属桩上缠着粗硬的锁链。
而锁链上——
周红颜的呼吸骤然停止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!又揉碎。
镜面景象再次拉近、放大,清晰得纤毫毕现。
左边那根金属桩的锁链上,锁着一个身体瘦弱、蜷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虚影。
他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,正是人间小厮常见的装扮,此刻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到极点,身体上被锁链缠绕出道道伤痕。
右边……
周红颜的瞳孔剧烈收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。
旁边的周夫人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抽气,随即死死捂住嘴,眼泪汹涌而出,身体软软倒下,被身旁的上官烨和周孝和手忙脚乱地扶住。
右边金属桩的锁链,牢牢锁着一道更加高大、却依然布满伤痕、如同破碎瓷器般的身体!
那身体的面容因痛苦和侵蚀而扭曲,衣衫褴褛,但周红颜绝不会认错——
那眉眼,那轮廓,正是记忆深处养父的样子……是周宏!
是她失踪多年、踏遍人界冥界苦苦寻觅的养父——周宏!
此刻的周宏,状态虚弱而凄惨。
他的身体被暗红色的锁链贯穿肩胛,牢牢禁锢在金属桩上。
道道暗红污秽的煞气如同活物,从锁链和金属桩中不断涌出,缠绕、侵蚀着他的血肉之躯,在他皮肤表面留下仿佛灼烧般的焦黑痕迹,甚至能看到丝丝黑气正试图钻入他的伤口。
他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面容扭曲,嘴巴大张,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、破碎的呻吟。
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,他的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色,胸口起伏微弱,属于活人的生机正在被那暗红煞气和幽冥环境不断吞噬、压制,如同风中残烛。
但他的眼睛,那双时而涣散、时而因极致痛苦而猛然圆睁的眼睛,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神采,尽管那神采中充满了痛苦、茫然和绝望。
在两根金属桩后方,那几座粗陋石屋环绕的中心,景象更加骇人。
地面并非简单的焦黑,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凝结血液的颜料,勾勒出了一个巨大、复杂、充满邪异美感的献祭阵法!
阵法的核心符文正对着被锁住的周宏和小厮,此刻正随着那暗红煞气的流转,散发出极其微弱但不容错辨的邪恶波动。
阵法边缘,还散落着一些早已干涸、辨不出原貌的生物残骸,显然是之前失败的祭品。
而在最大那座石屋的阴影下,并非盘坐修炼的黑影,而是站着三道身影!
为首者身形异常高大,近乎一丈,虽是人形,但皮肤呈现一种暗沉的青灰色,布满鳞片状的纹路,头顶生有两只弯的黑色犄角,双目赤红,散发着凶戾、贪婪的鬼皇气息。
它身侧,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个体型稍小、但同样面目狰狞、散发着鬼王气息的恶鬼。
那为首的恶鬼,正用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残忍目光,扫视着被锁住的周宏和小厮,尤其盯着周宏那具依旧残留着生机的躯体,赤红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婪。
它粗糙的、生有利爪的手指,正缓缓伸向周宏。
就在它的爪子即将触碰到周宏时,周红颜怒喝一声,手中玄影窥镜光芒大盛,一道魂力化作的利刃朝着那恶鬼射去。
恶鬼察觉到危险,猛地向后一闪,躲过了攻击,它愤怒地朝着镜面方向嘶吼,声浪震得镜面都微微颤抖。
周红颜咬牙切齿,寒宵城主在一旁说道:“周姑娘,这只是镜中影像,你无法直接攻击它们。
我们得想办法去恶鬼渊救你养父。”周红颜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无需任何解释,所有人都看明白了——
这不是在缓慢炼化魂力,这是一场准备就绪的、以活人生祭换取某种邪恶力量或存在的献祭仪式!
周宏和小厮,就是被选中的、即将被献祭的祭品!
看这法阵的规模和那恶鬼修的态度,献祭很可能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,随时可能启动!
“爹——!” 周红颜眼前一黑,气血逆冲,一股腥甜直涌喉头,又被她死死咽下。
无边的怒火、焚心的焦急、以及冰冷的杀意瞬间爆炸般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!
她死死盯着镜中那濒临死亡边缘的至亲,盯着那邪恶的法阵和丑陋的恶鬼,周身气息再也无法压制。
若说周孝和这个血脉亲爹,周红颜当时见到他的惨状,只是心痛难受落泪,但周宏不一样,这个是从小给她关爱的养父,暴怒是肯定的。
狂暴的魂力混合着红莲业火的炽热气息轰然外放,石屋内的温度骤升,空气扭曲!
“颜儿冷静!你爹还活着,献祭没开始!”
沈君尘的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温柔的冰灵力从她指尖流入奇经八脉,强行稳住周红颜濒临暴走的心神。
还活着!献祭还没开始!周红颜被沈君尘的唤醒,近乎撕裂的理智强行拉回一丝。
对!养爹还活着!那法阵的光芒还很微弱,献祭仪式似乎还在准备或等待时机!还有机会!必须还有机会!
她赤红着双眼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不再去看养父痛苦的样子,而是将几乎要沸腾的魂力拼命压下,转为极致的冰冷与专注,
操控玄影窥镜,以那献祭阵法为中心,再次飞速扫视周围每一处细节。
怪石嶙峋大致呈不规则,三面是陡峭的、被煞气浸染成黑色的岩壁,唯有西侧有一处比较平整的。
如同被人大力劈开的地面通向外界,那应该就是唯一的出入口。
几座石屋散落在岩壁脚下,形成简陋的防御。
献祭阵法刻画在最中心的开阔地,两根金属桩和囚犯正处于阵法核心偏前的位置。
除了那独角鬼皇和两个鬼王手下,在更远处的石屋阴影和岩壁缝隙中,似乎还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十余道气息稍弱鬼修。
“位置?那为首的恶鬼是什么来头?”
周红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每个字都浸满了冰冷的杀意,眼神如刀般射向寒宵。
寒宵也被镜中那邪恶的献祭阵法和独角鬼皇的气息震慑,额角见汗,闻言急声道:
“看这地形和三面绝壁,应是恶鬼渊深处的断魂谷!此地凶名赫赫,乃是一处古祭坛遗址,被一些修炼邪法的强大恶鬼占据,用以举行血腥献祭!
那为首的……看其形貌,定是近年来凶名最盛的独角鬼王赫连诤!
此獠非寻常恶鬼,据传有一丝上古魔王血脉,残暴嗜杀,最喜以活物献祭换取力量,实力已至鬼皇巅峰,距离鬼尊仅一步之遥!
它身旁那两个,应是它的左膀右臂沧邪与狱烬,都是凶残成性的鬼王!”
“献祭阵法何时会启动?谷内除了这些恶鬼,还有无其他陷阱或禁制?以及更强大的恶鬼?
那一线天出入口是否有特殊布置?”
沈君尘语速极快,问题直指营救关键。
“这……献祭仪式需在特定时辰,或满足某种条件才能发挥最大效力,具体时间外人难知,但看那法阵光辉,应已准备得七七八八,随时可能……
至于陷阱禁制,断魂谷本身就是绝地,易进难出,谷内定有赫连狰布下的警戒和杀伐阵法,尤以那献祭坛周围为甚。
一线天狭窄悠长,必然有守护,强攻极难!”
寒宵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,脸色极为难看。
鬼皇巅峰的赫连狰,加上地利和献祭法阵,这简直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!
周红颜听着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只剩下冰雪般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,却燃烧得越来越烈,越来越冷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按在镜面上的手。
镜中那令人心碎和愤怒的景象随之淡去、消失。
玄影窥镜化作微光,没入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