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戎跪着没动,膝甲嵌进泥地里,发出闷响。
他身后那数百骑兵也跪着,赤甲连片,在稀薄的月色下泛出暗红的光泽,漫山遍野铺陈开去,沉沉压着大地,望不到尽头。
沈安心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面沾血的铜镜,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统子,你刚才说什么?太女?皇位第一继承人?”
“我一个月薪三千五的社畜,你跟我说我是皇位继承人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赵戎抬起头,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着,目光却稳得出奇。
他从甲胄内衬里取出一只铜管,管口封着蜡,蜡上盖着凤印。
“主上,这是老统领临终前留下的密诏,嘱咐末将在认主之日亲手呈上。”
沈安心没动。
凌骁伸手接了过去。
动作平稳,看不出什么端倪,但沈安心注意到,他接铜管的时候,十指骨节收得极紧,隐隐透出一层青白。
蜡封被挑开,里面是一卷绢帛,字迹苍劲,墨色因年久已经发褐。
凌骁展开,目光从头扫到尾,整个过程没超过十息。
然后他的手停住了。
沈安心凑过去看,绢帛上的字她认得七七八八,但有些措辞太过古奥,一时理不清。
“念。”她戳了戳凌骁的手臂。
凌骁没有看她,嗓音干涩,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。
“火凤军初代统领遗命。”
“大靖立国之前,天下共主非萧氏,乃承安女帝姜氏。”
他顿了一息,继续念下去。
“姜氏开国,定鼎四海,后遭权臣萧烈篡位,姜氏一脉隐入民间,火凤军誓死守护血脉,世代不渝。”
沈安心的呼吸卡住了。
“萧烈篡位后,为笼络火凤军旧部,将姜氏的守护者赐姓萧,编入皇族宗谱。此后数代,世人只知萧氏皇族,不知姜氏才是正统。”
凌骁的声音顿了一拍。
“建文帝萧承嗣,实为萧烈后裔,非姜氏血脉。”
他把绢帛翻到背面,上头只写了一行字,朱砂小楷,每一笔都用了极重的力。
“太女非萧氏之女,乃姜氏隔世嫡传。认主之印在右目泪痣,血可鸣凤,声可聚军。”
绢帛从凌骁手中垂落,在夜风里晃了晃。
赵戎抬头,声如洪钟:“主上是姜氏正统,萧氏不过是窃国之贼。少主。”
他的目光移向凌骁,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。
“少主的先祖,是姜氏女帝钦封的护国将军,被赐萧姓,世代守护血脉。”
他又道:“少主与主上之间,并无半分血缘。”
这句话落地,整座山林都安静了。
沈安心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息,然后系统的提示音炸了开来。
“叮!血脉因果律纠偏完成!”
“最终解析:宿主为前朝开国女帝姜氏隔世嫡传,与男主凌骁无任何血缘关系。”
“重复:无!任!何!血缘关系!”
“恭喜宿主,辈分危机解除,可以放心搞对象了~”
沈安心的膝盖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“太好了!不用担心生出畸形儿了!”
她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念头感到羞耻,身侧的凌骁忽然将那卷绢帛缓缓卷好,塞回铜管,交还给赵戎。
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多余,甚至称得上从容。
但沈安心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凤眸里先是翻过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,非姑侄,无血缘,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她。
但那层狂喜只存在了不到一息,便被另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“她是主,我是仆。”
“萧氏从头到尾都是窃国的贼,我连姓都是偷来的。”
“她还会要我吗?”
沈安心听得清清楚楚。
凌骁转过身,面朝赵戎,脊背挺得笔直。
月光打在他侧脸上,下颌线绷成一道僵硬的弧。
然后,他缓缓屈膝。
单膝跪地。
他穿的是夜行衣,膝盖磕在碎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安心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低下了头,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,俯身,将唇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那触感干燥而滚烫。
“臣,萧承之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从齿缝里碾出来,“愿为主上马前卒,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。”
沈安心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身后数百赤甲骑兵纹丝不动,赵戎跪在最前面,目光落在凌骁身上,眼底有震动,有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