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榻上昏迷不醒的凌骁,眼底深处飞快地滑过些许快意,脸上却堆起悲天悯人的神情,活像前来吊唁。
“哎哟,凌大人这......可真是遭了罪了。”他捏着尖细的嗓子,从身后太监高高捧着的黑漆托盘里,端起细腻温润的白玉小碗,“圣上听闻大人为国负伤,心疼不已,龙心不安,特赐下宫中秘制的‘安神汤’,为大人......定惊安神。”
那碗汤药色泽清透,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淡淡的、类似杏仁的药香飘散开来,在这污浊的空气里,竟有几分圣洁。
可沈安心知道,这是催命的符。
“安神汤?我看是孟婆汤吧。”
“皇帝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,直接下旨赐死。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,自古皆然。”
冯公公将碗递到沈安心面前,笑得慈眉善目,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刀子:“夫人,请吧。咱家也好早些回京,向圣上复命。”
这是在逼她亲手了结自己的丈夫。
沈安心抬起眼,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堆满虚伪笑意的老脸。
她没有去接那只碗,反而笑了。
那笑意在灯下徐徐漾开,桃花眼水光潋滟,带着说不出的妖异与决然。
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她说着,竟是自己伸出手,从冯公公手里接过了那碗“安神汤”。
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与那温润的白玉碗相映,透着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冯公公眼中的得意更浓,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这个女人会哭泣,会哀求,会跪在地上求他饶过她夫君一命。
然而,沈安心接下来的举动,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。
她没有走向床榻,去喂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。
而是端着那碗汤,在青锋与春桃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在冯公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,举至唇边,仰起雪白的脖颈,将那碗致命的汤药,一饮而尽。
“咕咚。”
喉间轻响,玉碗已空。
“夫人!”春桃与青锋同时失声惊呼,青锋更是想上前,却被沈安心一个眼神制止。
冯公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,几乎以为自己老眼昏花。
沈安心手腕一翻,那玉碗脱手坠地,泠然碎裂,玉瓷四分五裂,竟如一场祭奠的终章。
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,一步步走向冯公公,那双桃花眼里,是燃尽所有的疯狂。
“公公,这碗安神汤,我替他喝了。”
“赌一把!‘牵机引’的毒,发作需一刻钟。”
“只要撑到他怕了,我就能赢!”
她逼近到冯公公面前,几乎与他脸贴着脸,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惊骇与震动。
她从怀中,缓缓掏出一件物事——那封被她贴身收藏、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的,泛黄的信笺。
她将信纸展开,举到冯公公那双因惊骇而骤然缩紧的瞳仁前。
“冯公公,您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,先帝的笔墨,当今的朝臣,怕是没有您不认得的。那......前朝的字迹,想必也是认得的吧?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耳边私语,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。
“这封信,出自靖初之役时,那位葬身火海的皇后娘娘之手。”
冯公公的呼吸,在这一刻停了。
他的视线被那封信牢牢吸住,死死盯着那熟悉的、风骨卓然的字迹,以及落款处那枚虽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小小凤印。
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。
沈安心看着他煞白的脸,唇边勾起胜利的微笑。
她身子又向前倾了些,吐气如兰,声息却冷如冰屑,只在两人之间流转,一字一句,皆是她压上的身家性命:
“公公,你现在可以回京复命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,您要如何向陛下回禀——”
“他今日杀的,到底是乱臣贼子凌骁......”
她话音一顿,而后吐出的每个字,都似无形重压,沉沉落向冯公公那颗被权欲与惊惧反复熬煎的心口。
“......还是,建文太子唯一的血脉,大靖朝最后的‘萧承之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