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船于扬州府外一处水路幽僻的私渡悄然泊岸。
沈安心原以为落脚之处,当是府衙官邸,或是某位盐商大贾的府宅,以便宜凌骁查案。
岂料马车穿街过巷,竟驶向城郊一座草木清旷的别业。
此院匾额上书“停云馆”,三面枕水,独留一道长堤通往外界。
院中水榭回廊,景致清雅,却也过分寂寥,近乎萧索。
“这是何地?”
沈安心的目光扫过院墙下那些身着短打、气息沉敛的护卫,心底的寒意悄然漫开。
“江南风物,此处可称甲第。”
凌骁扶她下车,语调平平,“此后一段时日,夫人便在此处静养。”
沈安心的绣鞋落在青石板上,便再也挪不动分毫。
她抬起眼,目光所及,长堤入口有暗影卫扼守,高墙之上,更有持弓带弩的人影隐现。
这哪里是静养,分明是一座画地为牢的精舍。
她唇边那点应酬的笑意,如水墨散开,渐渐淡去。
她转过脸,望进凌骁那双幽深无澜的凤眼:“大人此举,意欲何为?”
“漕船遇袭,夫人受了惊。”凌骁不答其问,声线依旧平直,“江南非京城可比,人心诡诈。你留在此处,最为安稳。”
“安稳?”沈安心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,只觉满是讥讽。
她手腕一振,挣开他的搀扶,退后半步,隔开了两人间的距离。
“我不要这般安稳。”她吐字清晰,声如断玉,“我是你的发妻,不是你的禁脔。”
凌骁的眉峰极快地一蹙,随即又抚平。他听见她心里那句更尖锐的话。
“笑话!将我圈禁于此,你好一人在外头冲锋陷阵?”
“凌骁,你是不信我,还是嫌我碍手碍脚?”
“并非圈禁。”他按着性子分说,往前踏了一步,还想去握她的手,“只是一时权宜。待我了结江南诸事......”
“了结?”沈安心的声调陡然拔高,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开了闸的潮水,“你要了结多久?一月?还是一年?凌骁,你凭什么将我囚在此处?!我不是你笼中的雀儿!”
她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,一双桃花眼里的光,是燃起来的火焰。
舟船上同生共死的默契,书房里相互取暖的温存,在这一刻,被眼前冰冷的院墙撞得支离破碎。
凌骁伸出的手,悬在半空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她眼中那份被辜负的恼怒与决绝。
他的薄唇抿成线,周遭的空气也随之沉了下来,连风都带上了寒意。
“我不过是想护你周全,你这痴人!”
这念头蛮横地闯入沈安心的识海。
可她此刻怒意填胸,只觉得此言空洞无力。
护她?用这般折辱人、断人自由的法子?
“我不需要!”她的声音已然失控,尖利地划破了此处的宁静,“我能用烟药退敌,便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!我亦不需要你将我当个物件般藏匿起来!”
“混账!独断专行的暴君!你根本不知何为敬重!”
“你与你那些政敌,又有何分别?都是一般自以为是!”
一句句无声的痛骂,似无形的芒刺,尽数扎进凌骁心底。
他眼中的光亮彻底沉寂下去,凝成寒霜。
“看来,是本官平日太过纵着你了。”
他收回手,负于身后,话音清冷如铁,“既如此,你便在此处,好生‘静养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再不瞧她,转身便行。
“凌骁!”沈安心在他身后唤道,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。
那玄色的背影未有片刻迟疑,很快便隐没在长堤的另一端。
高大的院门在她眼前缓缓阖上,发出一声钝响,隔开了两个天地。
沈安心立在原地,周身的力气被那一声钝响抽得干干净净。
一颗心,凉了个通透。
“叮!”
脑中,那冰冷的声响不期而至。
“警示!宿主与攻略对象凌骁情义骤降,信义已裂。施以惩戒:生命值削减十点。”
心口传来绞痛,沈安心眼前景物晃动,险些委顿在地。
她扶住身侧的廊柱,才算堪堪立稳。
生命值......竟去了十点。
此番惩戒,远甚于过往任何一次失手。
她与凌骁之间,是真的......生了嫌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