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庆帝缓缓摇头:“我未曾见过他活着的样子,他是我第一个孩子,我却从未见过活着的他,从未见过......”
这一刻,他不再自称“朕”,他不是一国之君,九五至尊,他只是一个父亲。
宫殿中温暖如春,可是此时的他却周身发冷,他似乎又回到那个阴云密布的日子,年轻的他受制于人,忍气吞声,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......
“哥......”
耳边传来燕荀关切的声音,宝庆帝叹了口气:“朕没事,朕很好。”
宝庆帝坐直身子,转瞬之间,他又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强者。
“你说,那女子的兄长也已经不在人世了?”
燕荀点点头:“是,早在十年前便已去世了,死于意外。”
宝庆帝思忖片刻,忽然说道:“老方。”
方公公忙道:“老奴在。”
宝庆帝对燕荀说道:“这后宫之中,包括二十四衙门,你都能去查,搞不定的事情就交给老方。”
燕荀忙问:“那慈宁宫......”
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,她如今在这后宫里,能发号施令的地方,也就只有慈宁宫了。
宝庆帝双眸微微眯起:“照查不误,老方若是也搞不定,还有朕。”
燕荀今天进宫的目的达到,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燕荀前脚离开,宝庆帝后脚便进了慈宁宫。
先帝二十出头便驾崩了,太后膝下无子,唯一的女儿香川长公主也并非亲出,宝庆帝七岁便进宫了,但是太后无论是对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儿子,还是先帝唯一的女儿,皆不亲厚。
人是讲究缘份的,在世人看来,太后就是没有子女缘的人,无论是亲生的,还是记名的,都和她没有缘份。
而这无缘,直到宝庆帝先后杀了太后的两个弟弟,便达到了顶点。
那一局,宝庆帝胜了,而她的娘家人,有的死了,有的发配,还有的虽然还顶着一官半职,却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。
她的娘家,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外戚路家,几乎家破人亡。
她还是尊贵无比的太后,她仍然住在慈宁宫,隔三差五会叫几个女眷进宫陪她聊聊天,维持着作为太后的最后风光。
宝庆帝上次来慈宁宫,还是端午节的时候。
至于中秋节......
路二爷和路三爷,就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在西市口砍头的。
从那以后,每年中秋节前后,慈宁宫都会大门紧闭,至于太后是不是在里面祭拜两个弟弟,宝庆帝没有过问。
宝庆帝到的时候,太后正在园子里晒太阳。
她似乎总是很冷,每年过了中秋,慈宁宫的地龙就要烧起来了,一烧便要烧到来年的四月末,其他宫里早就换上春装了,慈宁宫却还烧着地龙。
看到忽然而至的宝庆帝,太后冷哼一声:“哪阵风把皇帝给吹来了?”
方公公指挥人摆上椅子,服侍宝庆帝坐下。
宝庆帝像是没有听到太后的问话,开口便问:“太后,朕的皇长子,可是被你害死的?”
太后怔住,万万没想到,宝庆帝开口竟然就问这个。
她马上便反应过来,怒斥:“胡说八道!这件事谁不知道,明明是周氏无福,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,这么多年了,你居然信口雌黄,诬陷哀家!”
与太后的疾言厉色恰恰相反,宝庆帝面不改色,声音平静,没有半丝波澜。
“太后,既然不是你害死的,那你指天发誓,若是你害死了朕的儿子,你死后入畜生道,为猪为羊,任人宰割,你娘家的兄弟侄子个个死无葬身之地,不得全尸,被野狗抢食,永不为人。”
太后脸色骤变,她指着宝庆帝,一字一句:“你只不过是哀家抱回来养着的一只狗,哀家没有杀死你的儿子,没有!
是那小畜生没有做皇子的福气,他生下来就死了,哀家过去时,他已经死了,已经死了!
哀家再说一遍,他不是哀家杀的,不是!
滚,你给哀家滚出去,滚!”
宝庆帝目光冷冷,太后的身体因为气愤而颤抖,却是最终也没有发誓。
宝庆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宝庆帝走后,太后仍然抖个不停,一双苍白却温柔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,太后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只手上。
“阿俊,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杀的,真的不是......”
被叫做阿俊的男子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已经花白的鬓发,柔声说道:“我信你,我一直都信你,你说不是,那就一定不是。”
男子已经苍老,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,但仍然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阴柔俊美。
他已经陪伴了她四十多年,从宫外到宫内,他一直陪着她......
走出慈宁宫,宝庆帝嘴角紧抿,方公公落后几步,直到宝庆帝回到寝宫,换了一身衣裳,方公公方才回来。
“陛下,您刚走,杨文俊便去花园安慰太后了。”
宝庆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:“倒真是一对苦命鸳鸯,可惜了杨文俊,一辈子都毁在这个女人手里。”
宝庆帝第一天进宫,杨文俊便在太后身边了,那时宝庆帝只以为他是太后面前最得宠的大太监。
直到后来,宝庆帝终于坐稳龙椅,才知道杨文俊和太后的真正关系。
杨文俊是孤儿,小时候做过叫花子,有一次在街上被人殴打时,被路家小姐救下,从此,他便成了路小姐最忠实的仆从。
后来,路小姐做了皇后,杨文俊身为男子不能跟着一起进宫,他便净了身,在路皇后身边做了一名内侍。
再后来,路皇后成了路太后,杨文俊一直陪在她身边。
有意思的是,路太后一直没有提拔他,哪怕是路太后在宫中只手遮天的那些年,杨文俊也只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,他的权力仅限于慈宁宫,论权力,他在大太监里连前五都排不进去。
晚上,宝庆帝和皇后一起用膳,皇后特意让人把七皇子接过来,她是听说今天宝庆帝从慈宁宫出来时面色不善,所以才让七皇子过来。
宝庆帝看到七皇子,果然面色稍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