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葆真原本以为还要费些唇舌,没想到燕荀会这么大方,直接让人带他去库房挑选。
整整一间库房,堆满雕板,其中有不少是雕坏了的,还有不少一看就是初学者刻的,刻功稚嫩。
虽有黎大匠亲自背书,宋葆真也相信燕荀真的学过雕版,可是那种相信,与直面这一库雕板,还是不同的。
这些雕板,都是燕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燕荀,是真的学过,真的练过,真的下过功夫的。
宋葆真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,雕版的燕荀,与他认识的那个只会洒钱的燕荀是同一个人吗?
宋葆真离开时带走了六块雕板,他在这六块雕板上找齐了幼安需要的那些字。
幼安也没想到尚言书局的动作这么快,傍晚时分,王掌柜亲自把她要的雕板送到了云棠阁。
“阳东家,这些雕板乃是黎大匠亲手所制,珍品,都是珍品啊,还请您善待,您参详完了,也请尽快归还。”
没错,燕荀替人捉刀的事是秘密,宋葆真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他信任的王掌柜。
王掌柜以为这些雕板是真的,幼安当然更不会怀疑,王掌柜走后,幼安就差把这些雕板供起来了。
先帝陪葬的东西,不是珍宝是什么?
扶风对此没有兴趣,第四本书写到转折处,卡住了,他租了一条船,已经在城外的京水河里漂了两日了,什么时候灵感来了,什么时候他再上岸。
为此,幼安还把江霞派给他,遇到坏人能打,掉进河里能救,全能保镖。
扶风不在,但是还有别人。
乐天对这些雕板很有兴趣,非常有兴趣,非常非常有兴趣。
小孩子都是这样,越是大人不让动的东西,便越是想动。
幼安拓印雕板时,乐天见过,也仔细看过,可是当幼安把这些雕板收起来,叮嘱她不要再拿来看时,她的心就痒了。
嗯,好想看,好想摸,好想抠抠那些字。
然后,正在厨房里给宝贝女儿蒸蛋羹的幼安便听到砰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落地了。
她怔了怔,便反应过来,冲进屋里,便看到乐天和散落在地上的雕板。
虽然没有全军覆没,但还是有两块雕板被摔出了裂纹。
幼安拎起乐天按在腿上,朝着屁股便是两巴掌。
蛋羹出锅,幼安当着乐天的面全都吃了,一口也没给她。
乐天像只小鹌鹑一样缩在一旁,柳依依和冯九娘想帮她说情,可是帮不上啊,这雕板太珍贵了,就这么摔坏了,这可怎么赔啊?
这已经不是赔银子的事了,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啊!
柳依依只能劝幼安:“小孩子哪有不闯祸的,咱们乐天已经很懂事了,你打两下出出气也就行了,别气坏自己的身子。”
幼安虎着脸,对乐天说道:“过来!”
乐天耷拉着脑袋,她不知道这些雕板有多珍贵,她只知道她惹祸了,阿娘很生气。
她后悔了,她不该把那些雕板拿出来看,看就看吧,她不该好奇雕板背面是什么样,好奇就好奇吧,她把雕板翻过来了,她力气大,六块雕板码在一起,她直接就给翻了个,然后最上面的那些便掉在地上了。
“阿娘,要不您再打几下吧。”
乐天搬过一张椅子,主动趴上去,等着挨打。
幼安......
“挨打若是能解决问题那就好了,可现在打你没用了。”
乐天张着嘴巴,傻了。
幼安回屋换了身见客穿的衣裳,把所有的雕板全都装好,连同那两块摔坏的,她把雕板装进匣子里,匣子很重,她两只手加在一起也拎不动,就让乐天拿着,谁让干坏事的是她呢。
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铺子,幼安在前,乐天拿着雕板跟在后面,像只要送进烤炉的小鸭子,每一步都透着绝望。
柴孟刚下马车便看到这一幕,这还是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东家吗?怎么蔫头耷脑的?
这神情,这步态,这从骨子里透出的悲怆,他熟啊,太熟了!
五皇子和六皇子?
不对,是七皇子!
这小模样,每个月总能在七皇子身上看到两三回。
五皇子和六皇子是一对活宝,那么七岁的七皇子就是惹祸精,猫嫌狗厌。
所以,小东家这是闯祸了?
闯祸不在家里等着挨打,怎么还出来?
家里的骡车放在客栈里,幼安和乐天要出门,便要先到客栈取车。
客栈距离云棠阁虽然不远,但也有一段路。
柴孟是个好奇宝宝,他对闯祸的乐天很好奇,便自发地跟了上去。
“小东家,你们这是去哪里啊?”他问道。
乐天嗡声嗡气:“去尚言书局。”
柴孟眼睛一亮,尚言书局,他熟啊,那是他前前前表姑父开的啊!他每个月都要去光顾几次。
他早就怀疑云棠阁与尚言书局是合作关系了,现在终于证实了。
他真是个大聪明!
他的目光落在乐天手里提的那只像个小柜子一样的大匣子上。
“这个很重吧,我帮你提着。”
唉,阳东家也真是,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拿东西呢。
柴孟摇摇头,伸手便要去帮忙。
乐天摇头:“你不行,提不动的。”
看着那只提着匣子的小手,小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。
他有武功师傅,他是练过武的,虽然不是绝世高手,但也是练家子,怎么能说他不行呢?
柴孟原地扎个马步,右手出拳变掌,然后五指弯曲,缓缓推出。
“小东家,你看到了什么?”
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比自己还白的手,乐天:“爪子,白爪子。”
柴孟......
“你没感受到我的洪荒之力吗?”
乐天摇头:“没有。”
柴孟......小妹妹没学过武功,不懂得,原谅她了。
一片落叶在空中飘摇,飘到他的鼻端,柴孟吹口气,把叶子吹开了些,一阵风吹过,叶子飘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