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看了他一眼,神色无比凝重,压低声音说道:“我在写祭文。”
那御史听得一头雾水,只当方知是最近太累,脑子不太清醒了。
回到值房,方知铺开宣纸,研好浓墨。
他并没有写什么弹劾的折子,而是在写一篇洋洋洒洒的《请诛丧师辱国之将以谢天下疏》。
折子的内容很简单。
痛批主将骄傲轻敌,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,致使幽州生灵涂炭。恳请皇帝下旨,将主将千刀万剐,夷其三族,以平民愤。
这篇折子,方知写得很慢,很细致。
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家危亡的痛心疾首和对无能将领的刻骨仇恨。
写完之后,方知吹干了墨迹,将这封足以掀起朝堂九级地震的折子,小心翼翼地锁进了自已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。
“未雨绸缪,方能长生久视。”
方知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这封折子,现在当然不能拿出来。
因为曹景还没有败。
但方知知道,这十万大军,败局已定。
这不是什么玄学预测,而是基于他前世上下五千年,以及今世几百年见证历史得出的铁血逻辑。
骄将、少爷兵、不知地利、客场作战、再加上曹家急于立功的心态,这是一套完美的“团灭套餐”。
他现在把折子写好,是为了等几个月后,前线溃败的军报传回邺京的那一刻。
到那时,满朝文武一定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和推诿之中。
而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。
他方知,将会第一个站出来。
用这封早就准备好的,充满正义和愤怒的奏折,在皇帝最惊恐,最愤怒,最需要找人背锅的时候,狠狠地补上这致命的一刀!
“曹德枢,你以为出了三百万两,就能买到大魏的军权吗?”
方知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那渐渐被乌云遮蔽的太阳。
“这大魏的乐子,现在才刚刚进入高潮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月。
邺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天气越来越热,知了的叫声越来越烦躁。
前线每隔几天就会传回捷报。
“曹大都督率军抵达幽州,黑水蛮夷闻风丧胆,退避三十里!”
“曹大都督出城迎敌,斩首数百,缴获战马千匹,大捷!”
“曹大都督分兵三路,深入草原,欲将黑水残部一网打尽!”
朝堂上每天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。
曹德枢的腰杆再次挺直了,走路都带风。
就连那些之前不看好曹景的清流,也开始闭上了嘴巴。
皇帝赵祯更是高兴得连开了三天筵席,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曹景凯旋,该如何赏赐曹家了。
只有方知,依旧每天按时上班,按时下班。
除了偶尔弹劾一下某个光禄寺官员吃饭吧唧嘴有辱斯文之外,对北方的战事不发一言。
柳如风几次跑来找方知,兴奋地说。
“方兄!看来咱们之前错怪曹大将军了,他竟然真是一代名将啊!”
方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。
曹大将军此举,倒是有种霍去病深入草原的风范。
但霍去病深入草原,带的是什么人?
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关陇精骑。
曹景带的是什么?
是步兵为主,辎重繁多,甚至连北方的路都不认识的京城禁军。
“深入草原?那不叫封狼居胥,那叫肉包子打狗。”
方知不再理会柳如风,转身走进了屋子。
他算着日子,也该差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