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决曹不必多礼。”嬴语嫣还礼,落落大方,“听闻赵决曹在邺县用‘表格法’理账,效率倍增。小女近日也在研读账目,有些疑问想请教。”
她问得很细:表格如何设计、数据如何归类、如何核对勾稽……赵牧一一解答。嬴语嫣听得专注,不时点头,偶尔提出反问,竟都切中要害。
“女公子对账目很精通。”赵牧由衷道。
“家父常说,治国如治家,账目不清,万事不宁。”嬴语嫣微笑,“赵决曹这套方法,若能在全郡推广,定能减少贪墨、提高效率。不知……可否赐教?”
“不敢当。下官可整理成册,供女公子参详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两人对话时,席间渐渐安静。众人都看着这一幕,神色复杂——嬴语嫣虽是女子,但聪慧过人,深得白无忧宠爱。她能主动与赵牧交谈,意味着什么?
宴罢,宾客散去。
白无忧单独留下赵牧,领他到书房。
“坐。”白无忧亲自斟茶,“今日宴会,感觉如何?”
“承蒙郡守厚爱,下官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么?”白无忧笑了,“你是有本事的人,我白无忧最重本事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邯郸不比邺县。这里关系盘根错节,你今日坐的那个位置,不知多少人盯着。”
赵牧垂眼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白无忧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,推过来,“这是冯御史让我转交的——你的新差事。”
赵牧打开。里面不是公文,而是十几卷账册,封面标注:“盐铁市价变动录”“邯郸盐商名录”“铁行往来账摘要”……
还有一份手令,冯劫亲笔:
“兹命郡决曹史赵牧,密查邯郸盐铁市价异常一事。可调阅任何账册,询问任何官吏,但不得打草惊蛇。限期一月,查明真相。”
“盐铁案……”赵牧合上手令,“郡守,此事牵扯多大?”
“多大?”白无忧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,“这么说吧——邯郸郡每年盐铁税收,占全郡赋税四成。若盐铁市价被操纵,影响的不仅是百姓生计,更是国库收入。陛下正在筹备攻燕,军费开支巨大,这个时候盐铁出问题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赵牧懂了。
这是国本。
“下官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查清。”白无忧盯着他,“赵牧,你年纪轻,升得快,很多人不服。这次盐铁案,是你的机会——查清了,站稳脚跟。查不清……恐怕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。”
话说得直白。
赵牧起身,深深一躬:“谢郡守提点。”
走出郡守府时,已近亥时。
秋夜的邯郸街道,灯火稀疏。赵牧没有乘车,徒步往回走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
青鸟在门口等着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说了些事。”赵牧走进书房,把木匣放在案上,“接下来一个月,有的忙了。”
他翻开最上面那卷账册。首页一行朱笔批注,墨迹鲜红刺眼:
“盐利之巨,可敌一国。查,则动天下。”
窗外,雷声隐隐。
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