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砚盯着电脑屏幕,已经盯了快两个时了。
眼睛酸得不行,她揉了揉,又滴了两滴眼药水。冰凉的液体流进眼眶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屏幕上是一份专利技术比对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,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跟她作对,怎么都对不上。
她把眼药水瓶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灯火通明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她的办公室在六十七楼,整层都是她的。以前她觉得站在高处看夜景很爽,现在只觉得冷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:“还在公司?”
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了个面。
过了五分钟,又震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下楼,我在你公司门口。”
苏砚皱了皱眉,站起来走到窗边,低头往下看。六十七楼太高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模糊的灯光。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公司?”
“你的车在地下车库没动过。我在监控里看到了。”
“你调监控?”
“我是律师,调监控合法。”
苏砚差点被气笑了。这人永远有他的道理,歪理也是理。她拿起外套,出了办公室。
二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,憔悴得不像话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得起皮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有几缕散在外面,跟炸了毛似的。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,发现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已经不流血了,但看着挺碍眼。
她想起那天在法庭上,她扑过去护住陆时衍的那一下。子弹擦着她的肩膀过去,打在墙上,溅起的碎片划了她的手。当时不觉得疼,后来在医院包扎的时候才反应过来——她刚才差点死了。
陆时衍当时脸都白了。
她从没见过那个表情。陆时衍这个人,永远是冷静的、克制的,话滴水不漏,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。可那天,他抱着她的时候,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“你疯了吗?”他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没疯。”她,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陆时衍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不出的东西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心疼。苏砚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清的滋味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穿过大堂。保安看见她,点了点头,她也点了点头。推开玻璃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看见陆时衍的车停在路边,双闪灯一明一暗的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她打了个哆嗦,不是冷的,是温差太大。
“吃了吗?”陆时衍问。
“没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从后座拿过一个袋子,递给她。袋子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是一碗馄饨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还有一盒笼包,醋包和辣椒油分装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买的?”
“不然呢?天上掉下来的?”
苏砚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馄饨。汤很鲜,馄饨皮薄馅大,是她常吃的那家店的东西。她愣了一下,那家店在城东,离这里开车要半个时。
“你专程跑过去买的?”
“顺路。”陆时衍看着前方,表情很淡定,“有个客户在那边,顺便带的。”
苏砚没拆穿他。她低头吃馄饨,吃得很快,有点急。吃了几口,抬头发现陆时衍正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不清的东西。
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人吃饭?”
“没见过你这种人。”陆时衍,“吃个饭跟打仗似的。”
“我忙。”
“忙到连饭都不吃?你的胃不要了?”
苏砚没理他,继续吃。但速度慢了一点。
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。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,而是那种……两个人都不知道该什么的安静。馄饨的热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雾,外面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。
“苏砚。”陆时衍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苏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挡那一枪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低,“你不该那么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把勺子放进碗里,“但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你管我?”
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
“我管定了。”
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馄饨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她知道,她脸上的温度已经出卖了她。
三
吃完东西,陆时衍把车开到了江边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水腥味。苏砚下了车,靠在栏杆上,看着对面的大楼。那些大楼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打翻了的星星。
“你今晚找我,不只是为了送馄饨吧?”她问。
陆时衍站在她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薛紫英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苏砚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她拿到了资本方的核心交易记录。但不是完整的,有一部分被加密了。她需要时间破解,但她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导师那边在怀疑她。她最近几次传递信息,差点被发现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砚听得出底下的紧张,“她,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让我们不要管她,先把证据用上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这个人,我以前挺讨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也没多喜欢。”苏砚,“但她做的事,我服。”
陆时衍没话,看着江面。
“你跟她当年,到底怎么回事?”苏砚忽然问。
陆时衍看了她一眼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。
“她是我前未婚妻,你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。但你从来没过为什么分手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她为了一个案子,出卖了我的当事人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。
“她收了对方的好处,把当事人的底牌泄露了出去。那个案子输了,当事人破产了,后来跳了楼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当时不知道是她干的。后来查出来了,我问她为什么,她她没办法,她家里欠了债,对方给了她一大笔钱。”
“你恨她?”
“恨过。”陆时衍,“后来不恨了。不是原谅了,是不想再被那种情绪绑架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,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那你现在帮她,是因为什么?”
“不是帮她。”陆时衍,“是帮她做的那件事。她手里有证据,那些证据能扳倒导师和资本方。我帮她,是为了拿到证据。”
“不是为了旧情?”
陆时衍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她。
“苏砚,你在吃醋?”
苏砚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谁吃醋了?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!”
陆时衍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跟平时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完全不一样。
苏砚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江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伸手去拢,手被陆时衍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暖,比她的大很多,指节分明,骨感有力。苏砚想抽回来,但没抽动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你手上有个口子。”陆时衍低头看着那道浅浅的伤痕,“怎么弄的?”
“不知道,可能是那天划的。”
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,撕开,心翼翼地贴在她手上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苏砚看着他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感动,也不是心动,而是那种——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过她的感觉。
她从就不太会照顾自己。父亲破产之后,她就学会了什么都靠自己。吃饭、睡觉、生病、受伤,都是自己扛。后来创业了,更是把自己当机器使。她觉得这样挺好的,不用依赖别人,也就不会失望。
可现在,陆时衍给她贴了一张创可贴,她居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“好了。”陆时衍松开她的手,“以后心点。”
苏砚把手缩回去,揣进口袋里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烦。”
陆时衍愣了一下。
“我大半夜不睡觉,跑来找你,给你送吃的,给你贴创可贴,你还觉得我烦?”
“对,烦。”苏砚,“烦得要死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别理我了。”
“我偏不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四
那天晚上,陆时衍送苏砚回家。
车停在她家楼下,苏砚没急着下车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路灯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,我们能赢吗?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