泾阳县,赵家村。
这里是此次关中旱情的锅底,是绝望最深沉的地方。
村口那条曾能跑船的小河,如今河床的淤泥都已干透,龟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仿佛大地被活活渴死后张开的嘴。
村里唯一那口百年老井,前日还能舀出半桶泥浆,今天却连一丝湿气都感受不到了。
上百名村民,如同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
他们麻木地聚集在村口那棵彻底枯死、连树皮都已剥落的老槐树下。
他们的嘴唇干裂得如同老树皮,眼窝深陷,眼神空洞。
仿佛烈日不仅晒干了土地,也一同蒸发了他们所有的希望。
绝望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,将整个村庄死死罩住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闷、厚重且富有奇特节奏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。
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这潭死水。
“啥声音?”一个汉子艰难地抬起头,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打雷?不像……这雷声,咋是走过来的?”
村民们迟钝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,望向烟尘弥漫的官道尽头。
只见烟尘之中,一头喷吐着浓重黑烟与白色蒸汽的钢铁巨兽,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,缓缓驶来!
正是天工院最新锐的铁牛二号蒸汽拖拉机。
在它身后,一辆巨大的平板车被拖拽着,车上用厚厚的油布严密覆盖着一个轮廓狰狞的神秘物体。
队伍两侧,上百名身穿玄甲、手持百炼横刀的金吾卫,面容冷峻,杀气腾腾,目光如鹰隼般警惕着四周。
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一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上,赫然端坐着一位身穿玄色龙袍、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!
那双龙目扫过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,眼底深处瞬间燃起一股混杂着心痛与滔天怒火的烈焰。
正是大唐皇帝,李世民!
“陛……陛下!”村长第一个认了出来,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“是陛下!陛下亲自来看我们了啊!”
死寂的村庄瞬间被引爆!
村民们先是呆愣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,纷纷挣扎着跪倒在地。
浑浊的老泪如决堤般滚落,在这干裂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
在他们心中,皇帝就是天,是他们最后的、唯一的希望。
李世民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最前方的村长,看着眼前这些骨瘦如柴、几乎不成人形的子民,心中那股杀意再也无法抑制。
“众卿,平身。”
他沉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,传遍了整个村口。
就在这时,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,也从队伍后方不紧不慢地驶来,停在了不远处。
车帘掀开,荥阳郑氏的家主郑玄理,在一众世家代表的簇拥下,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。
他们是奉了圣旨,前来观摩陛下如何收拾这烂摊子的。
郑玄理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周围的惨状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他倒要看看,李世民和那个被传成旱魃的小妖童,在这种赤地千里、天怒人怨的绝境下,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“李安,开始吧。”
李世民没有理会那群碍眼的苍蝇,只是淡淡地对身旁一个戴着墨镜的小小身影说道。
“好嘞。”
李安应了一声,从一辆马车上轻巧地跳了下来,手里还牵着同样穿着蓝色工装背心、头戴一顶鹅黄色小安全帽的小兕子。
他走到那辆巨大的平板车前,对着早已摩拳擦掌的程处默打了个手势。
“大哥,兄弟们都等不及了!”程处默瓮声瓮气地回道,铁塔般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“掀开!”
随着李安一声令下,程处默与几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同时发力,猛地将那巨大的油布狠狠掀开!
嗡——!
当油布下的巨物,彻底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时,在场的所有人,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足以让胸腔抽空的凉气!
那是一台由无数钢铁零件、黄铜经络和狰狞齿轮组成的庞然大物!
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卧式蒸汽锅炉,黝黑的钢铁外壳上布满了铆钉,充满了冷酷的质感。
但真正令人心惊的,是与锅炉连接的、一个长达数丈的狰狞泵体!
它由一节节圆筒拼接而成,仿佛一条钢铁蜈蚣!
整个机器,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金属光泽,充满了狂暴、野蛮、足以碾碎一切的工业暴力美学!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“天爷啊!比上次抽玄武湖水的铁疙瘩还吓人!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,眼神中充满了本能的敬畏与一丝丝的恐惧。
郑玄理的瞳孔,也是在这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虽然看不懂这东西的原理,但那股扑面而来的、蛮不讲理的压迫感,让他心中警铃大作!
“陛下,”郑玄理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,走上前,故作不解地拱手道,“此地河流干涸,井水枯竭,已是掘地三尺而不见滴水。不知陛下将此等工业妖物运来,欲意何为?”
他特意加重了工业妖物四字,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煽动。
“难道,陛下是想让这位引来天谴的旱魃妖童,用这妖物凭空变出水来吗?”
他的话语,如同一根毒刺,精准地扎入了村民们心中最恐惧的地方。
李世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。
而李安,则笑嘻嘻地走了过来,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他,脆生生地说道:“这位老爷爷,你猜对了一半。”
“我们确实要变出水来,但不是凭空。”
他伸出小手指,点了点脚下那龟裂得能塞进拳头的大地,笑容天真而又残忍。
“而是……从这里面,硬抢出来!”
“从地底下?”
郑玄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,忍不住抚须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