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日头正好。
一辆略显陈旧的桑塔纳停在小洋楼门前。
王兴德腋下紧紧夹著公文包,他急促地拍了拍院门,没等应声便跨进院子。
此时,陆廷正从屋里端出三个套著防尘罩的实木衣架,依次掛在鞦韆旁的葡萄架下。
防尘罩一把被掀开,王兴德只觉眼前一亮。
摆在他眼前的是三套成衣。
左边是浅灰呢子大衣配丝棉连衣长裙,中间是一套翻领短款外套搭高腰直筒休閒裤,最右边则是一套修身改良版的列寧装。
版型利落,整体乾净顺畅,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臃肿。
王兴德伸手摸了摸大衣腰线处的走边,针脚密实整齐。
“小陆,你这手艺纯粹是老天爷端著饭碗往你嘴里硬餵啊!”
王兴德讚嘆一声,给了极高的评价。
“这衣服要是掛到沪市的大商场橱窗里,別人打死也猜不到是咱们番茄县做出来的。”
当下大多裁缝做衣服还是老派的板正样板。
但这三套衣服,除了中规中矩的列寧装,其余两套透著明显超越当下的时髦感。
王兴德仔细端详完样衣,眼中的惊艷慢慢收束,转为老练的凝重。
他拉开公文包,抽出一份摺叠平整的《沪市经济参考报》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“小姜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王兴德手指点了点报头,“沪市那边动作比咱们快,这风向,有点刺人啊。”
姜棉正窝在躺椅上晒太阳。
她没骨头似的靠在软垫上,接过报纸扫了两眼。
这是今天新送到的报纸。
头版占了半个版面,配图是个留著齐耳短髮,身上穿著垫肩西装的女人。
標题写得很是张扬:留法归国女设计师沈知意创立“弄潮儿”品牌,开启夏国高级时装新纪元!
副標题:月底於沪市第一百货举办成衣发布会。
全篇洋洋洒洒几千字。
重点极其明確:这位海归拿到了外商的外匯投资,面料全靠高级进口,设计理念引进国际范,直接对標海外中高端品牌。
王兴德指节敲了敲桌面,语气严峻。
“人家这口號喊得跟你昨天给我说的大差不差,都是做咱们自己的品牌成衣!”
“对方是喝足了洋墨水回来的,兜里揣著外商的洋钱。”
“咱们现在连个正经的招牌都还没掛出去!这不起大早赶了个晚集,白白被人抢了先机吗!”
姜棉拿著报纸。
原本半眯的眼眸在掠过几个关键数据时,轻声笑了出来。
“王叔,看事情不需要这么紧绷。”姜棉声音慵懒中透著清醒。
“她走她的羊肠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这都撞不到一块去。”
王兴德眉头皱起,“这哪能走两股道,不都是做品牌衣裳吗”
他记得清楚,上次姜棉明明说的是做成衣品牌。
现在怎么又不是一个东西了
姜棉白嫩的指尖点在报纸的某处细小字眼上,“你看这里!”
“她使用的面料全都是进口货,定价直接对標海外中高端奢侈品。”
姜棉坐直身子,“她盯著的,是沪市和羊城那边刚富起来的大商户和海外归侨。”
王兴德听得一知半解,只感觉饭碗还是不保。
姜棉把报纸扔回桌上,“取消布票是大政策,这波红利覆盖的是全国几亿普通人。”
“真能花几百块钱买衣服的人,根本不在意是不是取消布票。”
“所以,咱们要做的是惠及普通老百姓的成衣品牌!”
王兴德一拍大腿,眼睛都亮了。
对啊!自己怎么就钻了牛角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