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前是一堆从老房子拆下来的断梁碎料,横七竖八地杵在地上,沾满了石灰渣和泥巴。
陆廷原本要走过去。
可右脚刚迈出去,鼻子先他一步捕捉到了什么。
一股极其微弱,带著温润底调的檀香气息从那堆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断料方向飘过来。
若有若无。
陆廷的脚步停住。
他折回来,蹲在那堆断料前面伸手开始翻。
杂木板子、劈裂的榆木门框、碎成几截的松木椽子……
一根根翻过去,扔到旁边。
摊主老头蹲在一边抽菸,瞟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翻到最底层的时候,陆廷的手掌按上了一截被劈成两半的深色木料。
木料大约一尺来长,碗口粗细,断口参差不齐,表麵糊著一层厚厚的石灰渣。
手指触碰的瞬间,陆廷的指尖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。
就是这种感觉!
温润、细腻、沉实!
他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,在那截木料不起眼的侧面,轻轻划了一道。
一条浅浅的白痕出现。
然后,在接下来的三秒钟里,那道划痕慢慢回弹。
最终,消失得乾乾净净。
和家里闷户橱上的手感一模一样。
陆廷的心跳重重跳了一拍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断料重新丟回那堆烂木头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
“老伯,这截断木头怎么卖”
摊主老头的眼珠子骨碌一转。
他看了看陆廷,虽然穿得土里土气,但这身板不像饿肚子的。
说不定兜里有几个閒钱。
老头猛吸了一口旱菸,烟锅一磕,架子立刻端了起来。
“小伙子,你眼光毒啊!”
他指著那截断料,吹嘘起来。
“这玩意儿可不寻常!这可是城东前清举人老爷旧宅子拆下来的房梁!”
“你摸摸这分量,这皮壳,你就是拿斧子剁都只崩出个火星子!”
老头叭叭地喷著唾沫星子,伸出两根黑黄的手指比划了一下。
“遇到別人,低於二十块我连看都不让他看的。”
“看在你懂行的份上,给这个数!”
他將两根手指一收,翻了个面变成十块的放势。
“十块钱你拿走,就当交个朋友了!”
十块钱。
1983年的十块钱能买十多斤猪肉了。
陆廷面无表情地抬起眼,目光只是在老头脸上扫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他看见了老头右手食指在烟杆上不自然地敲了两下,目光飘忽,不敢跟他对视。
心虚。
这老头根本不知道这截木头值多少钱。
这木头沾满石灰,老头要是知道值钱早收起来另外放著了。
十块钱,是满嘴跑火车试出来的虚价。
虽然不差钱,但也不能当冤大头。
陆廷站起身,他面不改色地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“一块”老头眼睛一亮,心里暗喜。
“一毛。”陆廷面不改色,声音硬邦邦的。
说完,他直接把那截老料扔回废木堆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是些烂松木榆木的下脚料,还举人老爷拿回家当引火柴我都嫌劈著费事。”
说完,陆廷转身就走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老头愣了一下,眼看这唯一的大主顾就要走远,顿时急了。
“哎哎!后生你这杀价也太狠了!”
他赶忙拿著烟杆躥上去拦人,嘴里叫苦连天。
“一毛钱连个好点的菸丝都买不来!我好歹大冷天蹬三轮拉回来的,你给两块,拿走!”
陆廷没停脚,隨手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纸幣晃了晃,“就一块,不卖我去前头买木炭了。”
老头咬著后槽牙,一把抽走那一块钱,“成成成!今天算是给个开门红,一块拿走!”
接过钱后,老头手指快得像闪电一样塞进棉袄內兜,脸上堆满了占到便宜的笑。
他心里美滋滋的。
一截放了几个月还卖不掉的烂木头,居然忽悠到了一块钱巨款。
今晚加个菜。
陆廷弯腰捡起那截紫檀老料夹在腋下,转身走出巷口时,步子明显加快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