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绷成一条笔直而苍白的线,下颌微收,颈侧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。
呼吸被刻意压得极浅,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空气里的尘埃。
手指微微发颤,指节泛白,却稳稳攥住景荔的手腕,力道沉实、不容挣脱,掌心温热而汗湿,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灼烫。
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院门歪斜的木栓、柴垛旁散落的断枝、灶房后窗上蒙着油污的碎玻璃、猪圈矮墙顶那几根翘起的干草……最后,骤然停驻。
死死钉在西厢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上。
报纸泛黄卷边,墨迹晕染,窗格锈迹斑斑,玻璃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细纹,缝隙里还卡着半片枯叶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喉头轻轻一滚,随即微微颔首。
睫毛低垂一瞬,又迅速抬起,眼神锐利如钉,示意景荔往那边看,不必言语,一切尽在眼底。
景荔一愣,心跳猛地漏跳一拍,脑子“嗡”一下炸开,所有碎片瞬间拼拢,转过弯来。
“你……是特意挑今天回来的?”
她喉头一紧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。
“你早知道……他们会拉人?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景荔死死盯着孙繁星的眼睛,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瞳孔深处,想从中看出犹豫、恐惧,或者哪怕一丝退缩的迟疑。
可那双眼睛黑而沉,像两口幽深不见底的古井,水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翻涌着未熄的火——赤红、滚烫、决绝,烧得整片暗夜都在发亮。
孙繁星嘴角一扯,牵起一抹笑,冷得像淬了冰的刃,硬得像崩裂的石面。
“他们每月十五号准时往村里拉姑娘,专挑外地务工失联、离家出走、或被假招工骗来的女孩,让村里的男人一个一个挑,当牲口似的挑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冷笑,才一字一顿吐出后面几个字,每个音都像砸在青砖上的铁钉。“车停在东沟坡,卸货在牛家祠堂后屋。”
“我要端掉这摊烂事,就得当场抓现行——人、赃、证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她把“人”字咬得最重,舌尖用力抵着上牙龈,唇齿之间迸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却重如千钧,震得空气都在微颤。
她抬眼扫了一眼这间破屋,目光掠过土墙裂缝里钻出的枯草、屋顶破洞下垂挂的蛛网、窗纸上被风撕开的三个黑洞。
灶台边那只粗陶碗里蹲着的半块豆腐乳——灰白表层浮着霉斑,边缘沁出暗黄水渍。
门框歪斜欲坠,漆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朽坏的木纹。
门槛凹陷得厉害,深褐色的印痕蜿蜒如沟壑。
那是无数双沾泥带土的布鞋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踩出来的,沉甸甸的,全是无声的苦难。
地上有两行湿漉漉的脚印,歪歪扭扭、深浅不一,是刚才老太太和孙大壮匆匆离去时留下的。那脚印边缘泛着水光,在泥土地上洇开微暗的轮廓。
正一寸一寸、缓慢而固执地变淡,仿佛被这无言的泥土悄然吸尽了最后一点温度与痕迹。
恨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