蝎子的出院申请表在胸口压了一整夜。
天亮了。津门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。护士推著药车从407號病房门口经过。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碾出吱呀的声音。
蝎子没动。右手三根能弯的手指把那张空白表格折了两折。塞回枕头底下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时机。
同一座医院。不同的楼。东侧外科重症监护区往南拐。穿过两道刷卡铁门。再往里走三十米。
icu特护病房。门口站著两个穿便装的国安外勤。腰间鼓著。枪。
李青云在凌晨四点从军区招待所出发。没带陈默。一个人开了辆不起眼的灰色桑塔纳。后座上放著一束白兰花。用牛皮纸包的。花瓣冻蔫了一半。
他在icu走廊里站了十分钟。
透过玻璃窗看里面。
苏清靠在床头。半坐著。医院的病號服穿在她身上晃荡盪的。瘦了。脸颊凹下去两块。锁骨的轮廓从领口里支出来。手腕上扎著留置针。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。
她醒著。眼睛睁著。盯著对面那面白墙。
不眨。
李青云拉开门。走进去。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但苏清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的头转过来。看见李青云。看见他手里那束白兰花。
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喜。不是愤怒。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。
两个人对著。一个站著。一个坐著。中间隔了三步距离和一整个苏家的废墟。
李青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。挪开了那个没拆封的苹果。
“身体怎么样。”
苏清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盯著那束白兰花看了五秒。然后抬起头。嘴唇乾裂。声音哑的。
“你毁了我整个家族。”
李青云站在原地。
“救了我一条命。”
她的手指攥著被单的边沿。指甲陷进布料里。
“然后拿著花来看我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么面对你。”
七个字。每个字都带著十几天地牢里的黑暗。铁链。冷水。还有苏明远甩过来的那些巴掌。
李青云没动。
手垂在身侧。
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咕嚕的响声。输液管里的药水又滴了三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恨我是对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。
“但你活著。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苏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哭。最终什么都没做。扭过头。不看他了。
窗外。津门的天灰濛濛的。千禧年第一天的太阳被云层捂得死死的。透不出一丝光。
两个人就这么待著。一个看窗户。一个看地面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病房里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床位的心电监护仪在响。
苏清先开口了。
声音比刚才轻了。不是原谅。是累了。
“暗网那件事。陈默联繫军医的时候。我听见了。”
李青云抬头。
“一亿美金。”苏清的目光还在窗外。“全世界都想杀你。”
“你不用操心这个。”
“我不是操心。”苏清转过头。看著他。“我是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李青云的脊背绷直了。
苏清的手从被单里抽出来。攥了攥。又鬆开。
“在地牢里。第四天。还是第五天。我记不清了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“苏明远来过一次。不是来审我。是打电话。他以为我睡著了。”
李青云一步也没挪。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。
“他跟一个人通话。那个人说中文。但口音不对。”
“什么口音。”
“阿拉伯人说中文的那种口音。捲舌音很重。『r』和『l』分不清。”
李青云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说了什么。”
苏清闭了一下眼。在回忆。
“那个人反反覆覆提两个词。图纸。交割。”
她睁开眼。看著李青云。
“我当时以为是苏家的生意。进出口的合同什么的。没在意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今天凌晨。我听见陈默在电话里说。悬赏跟五轴联动的图纸有关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李青云的脸色变了。是那种血从脸上褪下去的变化。白。从额头白到下巴。
三秒。
他把这三秒用来把所有线穿起来。
苏明远。455章密室里查获的三井密约。五轴联动工具机。核心图纸。阿拉伯口音。图纸。交割。
苏明远在被捕之前。已经把五轴联动工具机的核心图纸副本卖了。
买家是中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