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那天下着小雨。
姜晚跟在顾衍身后,穿过重重宫门,脚下的青石砖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她低着头,余光打量着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宅子——说是宅子,其实也就那样,不过是把普通人家的院墙换成了琉璃瓦,把木门换成了铜钉兽首。
住在里面的人,一样会生病,一样会死。
“进去之后,少说话。”顾衍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交代。
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
顾衍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姜晚叫他师父已经有段日子了。自从求雨那次之后,顾衍默认了这个称呼,虽然从没正式收过她做徒弟。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层关系的本质——她给他解毒,他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名头。
说白了,互相利用。
但日子久了,这层利用关系里多少长出了些别的东西。
比如顾衍偶尔会给她带一本医书回来,说是“顺手拿的”。
比如姜晚配药时会多配一份安神的香丸,放在顾衍的桌上,什么也不说。
太后的寝宫在后宫最深处,叫慈安殿。殿门口站了两排太监宫女,看见顾衍来了,领头的太监赶紧迎上来。
“顾天师,您可算来了。太后这两天夜里又闹起来了,御医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。”
“带路。”顾衍只说了两个字。
太监引着二人进了内殿。
殿内点着安神香,烟气缭绕,熏得姜晚眼睛有些发酸。她微微皱眉——这香不对。安神香该用柏子仁、酸枣仁、合欢皮来配,可这香里头有一味东西,味道被其他香料压住了,不仔细辨别根本闻不出来。
太后半靠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眶青黑,一看就是长期失眠亏虚的样子。旁边坐着两个嬷嬷,其中一个正拿着汤碗喂药。
“太后娘娘,顾天师来了。”太监通报。
太后睁开眼,看了看顾衍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姜晚,声音很轻:“是你啊。听说你前阵子求来了一场雨?”
“不敢居功。”顾衍行了一礼,“那场雨,全赖太后洪福。”
太后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。“哀家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御医看了十几个,药吃了上百副。你有什么法子,尽管使。”
顾衍点点头,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黄符、铜铃、桃木剑。
姜晚退到角落,看他摆弄这些东西。
说实话,顾衍做法事的本领确实了得。步罡踏斗、掐诀念咒,一套流程行云流——做得很顺畅。铜铃一摇,黄符一烧,殿内的烟气竟然真的散了几分。
但姜晚心里明白,这治标不治本。
太后的病,不在邪祟,在身体。
她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顾衍身上,悄悄走到太后床边,低头看了看嬷嬷手里那碗没喝完的药。药汁发黑,稠得不正常。她伸手沾了一点放到舌尖——
苦。
不是药材的苦,是另一种苦。
乌头。
有人在药里加了乌头。
剂量不大,不会要命,但长期服用会导致心悸、失眠、四肢麻木。太后的症状,和乌头慢性中毒几乎一模一样。
姜晚退回角落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顾衍做完法事,太后说感觉好些了,赏了不少东西。两人告退出来,走到慈安殿外的回廊上,姜晚才开口。
“师父,太后的病不是邪祟。”
顾衍脚步没停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姜晚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