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的时候,姜姒宝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没有门牌,没有標识,只有一扇巨大的铁灰色门嵌在水泥墙里,门旁边是一个嵌入式的指纹识別器和一个虹膜扫描仪。
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,腰间的装备带掛得满满当当,站姿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像是两尊雕塑。
“霍烬辰,我有办法知道谢倾的地方,但是必须亲自接触到贝真真。”姜姒宝看著他。
她相信霍烬辰一定办得到。
霍烬辰熄了火,转头看著她。
他没有问她有什么办法,没有问她为什么必须接触到贝真真,只是看著她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,电话那头接得很快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说了几句姜姒宝听不清的话,然后掛断,又拨了另一个號码。
这次等了很久,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,霍烬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,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。
“我需要带一个人进审讯室,接触贝真真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是在匯报一项日常工作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什么。
霍烬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鬆开。
“是,我担保。”
他掛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重新发动车子。
铁灰色的大门缓缓打开,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坡道,向下延伸,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,发出惨白的光。
车子沿著坡道往下开,轮胎碾过水泥地面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滚过。
坡道尽头是第二道门,比第一道更厚,更重,门边站著四个穿制服的人,手里端著武器。
霍烬辰把车停在门前的指定区域,熄了火,推开车门。
姜姒宝跟著他下车,脚踩在水泥地上,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,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。
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走过来,面无表情,目光在姜姒宝身上扫了一遍,从她的脸到她的脚,又从她的脚回到她的脸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转身往前走,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姜姒宝跟在她后面,霍烬辰走在姜姒宝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上,掌心贴著那里的布料,没有用力,可她感觉到了那温度。
第一道关卡是安检门。
比机场的安检门宽一些,也高一些,门框上嵌著一排一排的传感器,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。
姜姒宝走进去的时候,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手机,手錶,首饰,全部摘下来。”那个女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还是那样不带任何感情。
姜姒宝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旁边的托盘里。手錶摘下来,戒指摘下来,耳环摘下来,手炼摘下来,一样一样地放进去。
托盘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金属碰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以为结束了,往前走了一步,那个女人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还有。”
姜姒宝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,手腕上空了,手指上空了,耳朵上也空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。
那条细细的铂金项炼。
她的手指摸到颈后的搭扣,指甲嵌进细小的缝隙里,拨了一下,搭扣鬆开了,项炼滑下来,落在她的掌心里,还带著体温。
她把它放进托盘里,金属落在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,然后点了点头。
往前走,是第二道关卡。
一台更大的金属探测器,旁边站著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,面前是一台屏幕闪著光的检测仪。
“站上去,双手平举。”
姜姒宝照做了。
技术人员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,示意她下来。
她以为结束了,刚迈出一步,又被叫住了。
“头髮。”
姜姒宝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,湿的,还是湿的,从医院出来就没有干过,水珠顺著发梢滴下来,在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。
技术人员走过来,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探测棒,在她的头髮里慢慢划过,从头顶到发梢,从左到右,每一寸都没有放过。
探测棒发出细微的嗡鸣声,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站著。
探测棒在她的后脑勺停了一下,又移开,技术人员退后一步,点了点头。
她呼出一口气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越来越窄,灯光越来越亮,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,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,照在灰色的地板上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她的影子被灯光压缩成很小的一团,踩在脚下,跟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密码盘和一个虹膜扫描仪。
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走上前,把眼睛凑近扫描仪,一道绿光从她的瞳孔上扫过,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,缓缓向內打开。
门后是一条更短的走廊,只有几米长,尽头是另一扇门,门上嵌著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。
透过玻璃能看到隔壁的房间审讯室。
灰色的墙壁,灰色的地板,一张金属桌,两把金属椅,桌上的灯开著,光线直直地照著对面那把椅子上的人。
贝真真坐在那里。
姜姒宝站在玻璃前面,看著隔壁那个房间。
贝真真的头髮有些散乱,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,垂在耳边。
她的衣服还是那天从研究院离开时穿的那件,白色的实验服敞著,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领口歪了半边。
她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,那笑意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有恃无恐的、居高临下的嘲讽。
她的下巴微微扬起,眼皮往下压,看著对面那个审讯人员的样子,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下属。
“我是国人。”她的声音从墙壁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著一种刻意的、拖长了尾音的腔调,“你们无权审问我。有什么事,和我的律师说。”
她说完,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脚尖晃了一下,鞋跟磕在桌腿上,发出“篤”的一声。
那囂张的样子让姜姒宝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,她感觉不到疼。
霍烬辰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贝真真脸上,停了一秒,然后转向姜姒宝。
“要进去吗”他问。
姜姒宝摇了摇头。
她的目光还钉在贝真真身上,可她的视线已经穿透了那面玻璃,穿透了贝真真那张囂张的脸,穿透了审讯室灰色的墙壁,落在了別的地方。
“在这里就可以。”她说。
她闭上眼睛。
走廊里的灯光从眼皮上照过来,红彤彤的,像是一片被血染过的天空。
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,让心跳慢下来,让自己的意识从这间狭小的观察室里抽离出去。
系统。她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,平静的,没有感情的,像是一台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。
【已定位贝真真记忆坐標。是否提取】
提取。
那两个字在她心里落下去的瞬间,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,猛地往下沉。
不是坠落,是一种更快的、更猛的、像是有人在她脚下打开了一扇门,她整个人掉了进去。
画面涌进来了。
不是一帧一帧地来的,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的,像是一整面墙的洪水在她面前决了堤,把她整个人淹没了。
她看到贝真真站在研究院的走廊里,手里拿著手机,屏幕上是谢倾发来的消息。
她看到贝真真在实验室里调配什么东西,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