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六日,天还没亮,白石村就醒了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老五叔家已经亮起了灯。
堂屋里点了红烛,是那种大號的龙凤喜烛,火苗子躥得老高,將整个屋子照得通红。
窗户上贴了红双喜,是村里的巧手媳妇剪的,边上是缠枝莲花,底下是並蒂鸳鸯,活灵活现。
门框上贴了红对联,墨汁淋漓的,还带著香气。
对联是请周卿云写的,上联是“百年恩爱双心结”,下联是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,横批“白头偕老”。
老五叔不识字,但看著那红纸黑字,笑得合不拢嘴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什么宝贝似的。
天刚蒙蒙亮,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。
酒厂里的小汽车,加上村里的拖拉机,排成老长一排。
车头绑著红绸子,扎了一朵大红花,车斗里舖著新被褥,大红色的缎子面,喜气洋洋的。
老五叔穿了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胸前別著一朵大红花,坐在副驾驶位上,笑得满脸褶子,那褶子里都是甜蜜。
村里人都出来了,站在路两边看。
孩子们追著汽车跑,嘴里喊著“接新娘子了!接新娘子了!”
跑得满头是汗,鞋子都跑掉了也不管。
女人们站在门口,嗑著瓜子,议论著郑寡妇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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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长得可周正了。”
“那可不,別看是寡妇,但那模样是真没的说,而且没生过小孩,身段好著呢。老五叔眼光可不赖,看了好几个才相中这个。”
“那寡妇也是命好,这年头,能嫁到咱们村来,那是她的福气。多少黄花闺女都没这个命。”
“就是就是,这都是酒厂的功劳。”
男人们则蹲在墙根下抽菸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。
“老五叔这回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“可不是,酒厂那工资,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。一个月一两百块呢。等那婆娘入了咱们村的户口,到时候逢年过节还有福利拿,这小日子一下就过起来了。”
“还得说是卿云娃子,把咱们村带起来了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那娃子从小我就看著有出息。”
返程的车队开到村口,老五叔先跳下来,腿脚虽然不利索,但动作利落得很,然后转过身,把新娘子扶下车。
郑寡妇穿著一件大红的旗袍,头髮梳得光溜溜的,脸上擦著粉,嘴唇抹得红红的。
她低著头,被老五叔牵著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,步子小小的,慢慢的。
孩子们围上去,喊著“新娘子!新娘子!”
她抬起头,朝孩子们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孩子们反倒不好意思了,呼啦一下全跑了。
“长得確实不错。”周母站在院门口,踮著脚尖看,脖子伸得老长。
齐又晴站在她旁边,也踮著脚尖看,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“好看吗”周卿云凑过来问。
“好看。”齐又晴点点头,然后转头看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以后会不会也穿中山装”周卿云一愣。“我穿那干嘛”齐又晴没说话,脸红了。
周卿云反应过来,也红了脸,两人都不说话了,但谁也没走开。
拜堂是在老五叔家的堂屋里进行的。
堂屋不大,挤满了人,后头的人踮著脚、伸著脖子往里看。
墙上掛著主席像,像前摆著香烛,香菸裊裊的。
老五叔和郑寡妇站在中间,满仓叔当司仪,他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,声音洪亮得像在喊號子。
“一拜天地……”
两人朝著门外拜了一拜,老五叔的腰弯得比平时深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