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碎裂的声音,如同一根点燃的、引信短到极致的导火索,瞬间引爆了“清风庵”茶社内早已填满火药桶的狭窄空间。
枪声、怒吼、惨叫、木器破碎、玻璃迸裂……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死亡风暴。
子弹在室内横飞,在墙壁、柱子、榻榻米上凿出一个个狰狞的弹孔,木屑和灰土如同肮脏的雪片般簌簌落下。
76号特务的驳壳枪、军统的汤姆逊、日本宪兵的南部式手枪和王八盒子,还有山本龙崎手中那把如同毒蛇吐信般迅捷致命的短刀,在这不足三十平米的修罗场中交织出一张死亡之网。
李星辰在后院的阴影中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光学迷彩披风在高速移动和剧烈光影变化下效果大减,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,在枪声最密集、视线最混乱的一刹那,猛地从墙角窜出,目标直指蜷缩在矮几和墙壁夹角里的沈安娜!
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,俯身,前冲,一手探出,精准地抓住沈安娜的手臂!
沈安娜似乎早有准备,或者说,她在摔杯的瞬间就已经预判了李星辰可能的行动路线,没有丝毫挣扎,借着他的力量猛地站起,同时另一只手抓起矮几上一个滚落的茶叶罐,死死攥在手里。
“走!”李星辰低吼一声,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。他拉着沈安娜,几乎是把她“扔”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。自己也紧随其后,用身体作为盾牌,挡住可能从侧面射来的流弹。
“八嘎!别让他们跑了!”一名满脸是血的76号特务看到了后门晃动的人影,调转枪口。
“噗!”
一声轻微得几乎被淹没的闷响。那名特务的额头正中,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,眼神瞬间涣散,仰面倒下。
原来是李星辰在跃出门槛的瞬间,用手枪进行了精准的点射。
两人踉跄着冲出后门,扑进潮湿的后院。
雨还在下,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,稍微驱散了一些硝烟带来的灼热和窒息感。身后的茶社里,混战依旧,三方人马似乎打出了真火,互相牵制,一时竟无人立刻追出。
“这边!”一个压低的、急促的女声从巷子口传来。
竟然是苏婉!她不知何时已从伪装的女学生变回了那个眼神凌厉的女军官,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驳壳枪,枪口还在冒烟,显然刚刚解决了某个试图封锁巷口的暗哨。
没有时间交谈。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雨幕的幽影,沿着狭窄、迷宫般的弄堂疯狂奔跑。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和污水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,在空旷的巷弄里传出老远。
身后,茶社方向的枪声和叫喊声渐渐被雨声和距离拉远,但更远处,已经响起了警笛凄厉的嘶鸣和更多皮靴踩踏路面的嘈杂。
租界的巡捕、日军的宪兵、76号的外围人马,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惊动,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。
“不能去大路!到处都是眼线和关卡!”
沈安娜喘息着,但声音依旧冷静,她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比苏婉这个“老上海”还要熟悉,“前面左转,第三个岔口右拐,有个废弃的货栈,后面通苏州河的支汊,我在那里藏了条舢板!”
“不行!太慢!而且水上目标更明显!”李星辰快速否决,目光扫过两旁高耸的、斑驳的墙壁和头顶一线阴沉的天空,“苏婉,车!有没有准备车?”
“有!跟我来!”苏婉毫不犹豫,带头冲向另一个方向。
她显然做了不止一套预案。在一条堆满杂物、臭气熏天的死胡同尽头,她猛地掀开一块巨大的、满是油污的防雨帆布,!
“上车!”苏婉拉开驾驶座车门,跳了进去。李星辰和沈安娜迅速钻进后座。
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,猛地启动,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打滑,溅起一片泥水,然后如同脱缰的野马般,猛地倒出死胡同,一个漂亮的甩尾,冲进了稍宽一些的巷子。
几乎在轿车冲出的同时,几辆挂着不同牌照的汽车和摩托车也从不同的巷口冲出,咬了上来!有76号的黑色轿车,有日军宪兵的三轮摩托,甚至还有两辆看起来是租界巡捕房的警车!
“坐稳了!”苏婉眼神冰冷,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狂野的弧度。
她猛地一打方向盘,轿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角度,擦着巷子的墙壁拐过一个急弯,车身与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,火星四溅!
后方一辆76号的轿车刹车不及,狠狠撞在了拐角的墙壁上,车头瞬间变形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更多的追兵从前方、侧翼包抄过来。枪声再次响起,子弹打在车身上,发出“当当”的闷响,后窗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低头!”李星辰低吼,将沈安娜护在身下,同时从座椅下摸出苏婉事先藏好的另一把冲锋枪,将枪口伸出破碎的车窗,对着侧面一辆试图逼停他们的三轮摩托就是一个短点射!
“哒哒哒!”
摩托车手惨叫着翻倒,摩托失去控制,撞翻了路边的一个水果摊,引起更大的混乱。
苏婉的驾驶技术发挥到了极致。她仿佛与这辆老旧的福特车融为一体,在狭窄、曲折、堆满杂物的弄堂里穿梭腾挪,时而猛冲,时而急刹,时而利用路边的障碍物做掩体,时而从一个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缝隙中硬挤过去。
好几次,车身的漆皮都与墙壁或障碍物擦出刺目的火花,险象环生。但每一次,她都奇迹般地化险为夷,将追兵暂时甩开一段距离。
“前面是外白渡桥!过桥就是公共租界,他们可能会有所顾忌!”沈安娜盯着前方,快速说道。
然而,希望很快破灭。外白渡桥的桥头,已经被数辆黑色轿车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76号特务彻底封锁!路障、沙包、甚至还有一挺架在轿车引擎盖上的轻机枪!
桥对岸的公共租界方向,虽然也能看到一些巡捕在观望,但显然不打算介入这场发生在华界边缘的火拼。
“冲不过去!”苏婉咬牙,猛踩刹车,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十几米,险险停在距离路障不到五十米的地方。后方,追兵的引擎声也越来越近,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。
沈安娜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雨水打湿了她的旗袍和头发,但她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惧色。
她从随身携带的、浸了雨水的手包里,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,对着桥头严阵以待的76号特务们,高高举起,声音在雨中清晰而冷冽:
“军统局,沈安娜,少将军衔!奉命执行特殊任务!立刻让开!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。证件在昏暗的天光下,隐约能看到青天白日的徽记和烫金的字样。
几名76号的低级特务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,看向了他们的头目,一个穿着绸衫、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像个斯文商人、但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。
那中年男人,76号行动处副处长马啸天,眯着眼,打量着雨中那个看似柔弱、却气场强大的女人,又看了看她手中货真价实的军统少将证件,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狞笑。
“哟,原来是沈大小姐,失敬失敬。”马啸天的声音尖细,带着浓浓的上海腔,“戴老板的手下,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,胆色过人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从怀里慢悠悠地也掏出一张纸,抖了抖:“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。喏,这是汪主席亲自签发的、针对‘可疑抗日分子及私通延安之军统叛逆’的紧急缉拿令。
上面说了,非常时期,任何可疑人等,格杀勿论。别说你一个少将,就是戴老板亲自来了,今天这桥,你也过不去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挥手:“拿下!敢反抗的,就地正法!”
几十支枪口瞬间齐齐对准了沈安娜和她身后的轿车!气氛降至冰点!
就在这时,一阵更加密集的引擎轰鸣声从侧面街道传来!只见几辆插着膏药旗的日军卡车疾驰而至,一个急刹车停下。
车上跳下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,在一个穿着海军军官服、扎着马尾辫、面容清丽却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带领下,迅速散开,枪口……竟然也对准了76号的路障和特务!
是千代子!她带着一队日军赶到了!
“马处长!”千代子用流利的中文,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这个女人,和她车上的东西,是帝国海军的重要‘客人’。请你们立刻让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