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晏微微颔首。
可是，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，投向赫连霁方才狂奔消失的方向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。
廊下的谢谦，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，方才赫连霁与傅璃若所说的话，他全都听得真切。
瞧着屋内母女相拥，傅璃若梨花带雨的模样，他的心底没有预想中的释然，反倒漫上来一丝淡淡的、难以言说的酸涩，像吞了一颗未熟的果子，涩意顺着喉咙，悄悄浸满了五脏六腑。
他分明该为傅璃若高兴，高兴她终于解开了心结，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枷锁，重新有了活气，不再是那个困在过往、死气沉沉的女子。
可转念一想，他又忍不住担忧：
若儿是真的活过来了，可这漫长一生，她真的能彻底放下赫连霁吗？
方才赫连霁在屋内的模样，他看得一清二楚：那般卑微、那般恳切，放低了所有的骄傲与身段，褪去了往日的偏执与狠厉，那是他从未见过的、属于这个狠厉王爷的柔软。
那样的柔软，绝非伪装，看来，那个曾经只会用强取豪夺表达心意的王爷，是真的把傅璃若放在了心上，是真的爱上了她。
更何况，他们之间，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，那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牵绊。
那些过往里，有赫连霁的欺骗与伤害，有傅璃若的痴心与绝望，可也有过短暂的、被伪装的温柔，好的、坏的，甜的、苦的，都是他们一同经历过的，都深深镌刻在两人的生命里，哪能说放下，就真的放下？
谢谦的思绪忍不住飘远，回想傅璃若未被掳走之前，他便一直陪在她身边，默默守护。
那时的她，温和、柔软，对他始终满怀感激，会笑着对他道一声谢，会在他相助时眼里含着暖意和羞涩，可却独独未曾有过爱意。
他曾满心期许，等风波平息，等若儿解开心结，便带她回南昭，远离这朝堂纷争、爱恨纠缠，给她一个安稳平静的余生。
可此刻，这份期许却变得摇摇欲坠，他忍不住叩问自己：
经历了这一切，若儿真的能放下过往所有，放下赫连霁，放下这个让她爱入骨髓、也伤她体无完肤的地方，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南昭么？
还记得当初，赫连霁用强硬的手段将若儿掳走，强取豪夺，那般肆无忌惮地伤害她时，他满心都是急切与心疼，一心想将她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，想用自己的温柔与陪伴，一点点温暖她冰冷破碎的心，想让她知道，除了偏执的占有，还有这般小心翼翼的偏爱。
可此刻，那份坚定的心意，却渐渐生出了裂痕。
他忍不住担忧，忍不住怀疑，自己所做的一切，会不会只是自欺欺人？
他谢谦，无论付出多少，无论守护多久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傅璃若的心底？
是不是从头到尾，他都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，一个可以感激、却无法倾心相待的人？
风轻轻吹过，卷起他衣袍的一角，也吹乱了他的心绪。
屋内傅璃若的哭声渐渐平息，只剩下母女间温柔的低语，而谢谦站在廊下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与酸涩，眉头紧锁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疑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