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企自身缺乏产品,日常经营大多依赖向民企采购。然而,其提供的终端产品因价格虚高(成本往往包含不合理的“管理费”),在开放市场中毫无竞争力,根本卖不出去。一位与高峻相熟的民营企业家曾无奈地调侃道,他本想做公益,帮助某镇果农销售滞销水果,却被当地政府告知必须通过国企购买。询价后他惊呆了:市价六十元一盒的水果,国企报价竟高达一百六十元。经负责人“请示镇长”后,给了他一个“内部优惠价”——一百三十元。最终,这些由国企“采购”又无法对外销售的产品,大量流向了各级党政机关,成为福利或采购物品,其高昂的成本最终由区财政埋单。政府贴了钱,却换来了国企账面上对经济指标的“巨大贡献”。
早在高峻担任镇党委书记时,区政府就在冬瓜上市季节组建销售专班赴外地促销,这一模式已运行多年。专班人员由镇属公司管理层和政府干部混编组成。高峻清楚记得,他刚调任区统计局那年,区里召开专班工作总结会,各乡镇均上报亏损,理由五花八门:途耗、运费高、品相差等等。
为“扭亏为盈”,区长指派白副区长带队,远赴沿海某大型果蔬交易市场暗访专班工作。暗访组“潜伏”一周,发现每天各乡镇公司将冬瓜发到市场后,专班人员便直接交给中间商销售。在中间商和批发商一唱一和的操控下,专班人员生怕滞销或价格暴跌,只能忍痛低价抛售。其中,某镇五吨冬瓜竟以八百元的白菜价成交。在后来的总结会上,该镇书记硬着头皮请示区领导,是否能为专班干部启动“容错机制”。最终,亏损全部由财政补贴填平,干部无人被追责。理由很“充分”:冬瓜卖出去了,农民“增收”了,经济指标“上来”了。区长听取暗访汇报后,只淡淡表示“清楚了”,再无下文。
政府曾投入上亿元巨资,在某镇打造了一个高标准农业观光示范园,大面积种植果蔬花卉,修建了豪华配套设施。不久后却被发现项目竟违规占用基本农田。于是,刚种下的苗木被紧急铲除,换种上高粱,所有地上设施被限期拆除。这一建一拆,造成巨大浪费,百姓骂声一片,却戏剧性地为固定资产投资等指标“产出”了两次入统数据。白副区长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对此评价道:“不要狭隘看待区委决策,领导干部要学会用经济学思维做好统计工作。”
还有那条屡次翻修的城市中轴线,干部中流传着各种说法,有的说是书记嫌不够气派,有的说是区长觉得风水不佳。直到一次酒后,白副区长才一语道破天机:“修一次,就多一次固投数据,指标就好看了!”
不久,一项重要的全省性普查工作全面启动。区里召开动员大会,白副区长在会上慷慨陈词,强调本次普查必须坚持鲜明的“目标导向”。高峻敏锐地注意到,领导的口径已从以往常提的“结果导向”升级为更具紧迫感的“目标导向”。原因不言自明:本次普查数据不仅反映当年成绩,更涵盖整个任期,普查结束恰逢区县班子换届。区委主要领导在内部会议上已定下调子:本次普查GDP指标必须领先全市。
在白副区长扎实深入的动员后,普查工作的千斤重担再次压到高峻和他的团队身上。为了达成“领先全市”的终极目标,普查人员白天走访填表,晚上加班整理数据,区统计局日夜不停地接受区领导调度。一次次调度会上,区领导反复强调“目标导向”,并对其他区县传出的“先进经验”闻风而动,要求高峻立即想办法“学习取经”,实现“普查效益最大化”。
工作中期,市级反馈初步排名,临沣区的多项数据不仅领先,甚至遥遥凌驾于其他区县之上。这种异常情况立刻引起市统计部门的强烈质疑,要求临沣区认真核查,严把质量关。一天晚上,白副区长再次紧急召开调度会。他对“目标导向”的强调丝毫未变,只是要求大家把“基础工作做扎实”,让已有的漂亮结果“更具说服力”,“更经得起检验”。
会上,高峻硬着头皮汇报了抽查发现的离谱样本:某餐馆采购额仅两万元,却上报营收过百万;某百货店进货十万元,自称营收高达五百余万。白副区长听取后,指示道:“要在成本上想办法挖潜,把成本做上去!营收数据既然企业和商户都认可了,就不要动了!”于是,按照统一的方法和口径,普查人员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“数据复核”与“规范整理”。最终,临沣区以远超平均水平的“辉煌战绩”,摘取了全市领先的“桂冠”。
普查暂告段落后,一位民营企业家向高峻大倒苦水:普查人员前后联系他二十多次,反复要求配合修改数据,每次修改都需签字确认。不堪其扰的他最后直接告诉普查员:“数据你们自己看着改吧,改好了直接拿来我签字,别再反复找我了!”
不久后,邻省某县因普查数据造假东窗事发,引发轩然大波。一场声势浩大的统计数据造假专项整治行动迅速席卷全省。在此背景下,临沣区统计工作的指导原则,似乎终于要从曾经的“结果导向”、“目标导向”,艰难地转向真正的“质量导向”。
然而,看着窗外依旧熟悉的风景,高峻局长的心中并无太多轻松。他知道,统计工作的正本清源之路,道阻且长。他这位统计局长肩上的担子,依然沉重无比。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